凌晨四点,横昆山脉被浓重的冷雾包裹。
黄立启握着越野车方向盘,目视前方,脚下油门给得很稳。
顾亦安靠在副驾驶,仔细观察前方。
大脑深处,记忆中的山脉,正与窗外的轮廓缓缓重合。
老贺盘腿坐在后排,双手自然垂在膝盖上,月白色的道袍下,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质感。
“靠左,进那条林子。”
顾亦安食指轻弹,指向一条被荒草淹没的死路。
黄立启迟疑了半秒,还是转动方向盘冲了进去。
树枝抽打在车漆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这种地方看着根本不像有路,更不像能通往什么人类聚居地。
越野车在乱石和烂泥中颠簸了半个多小时。
一堵百米高的灰白峭壁突兀出现,截断了所有去路。
青苔在岩壁上肆意蔓延,水滴顺着石缝渗出,整面石墙透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压抑。
别说门,连个能塞进手指的缝隙都没有。
黄立启熄了火,推门下车,左右环顾。
“安哥,没路了。”
顾亦安没说话,站在石壁下仰望,目光落在几块凸起的怪石阵列上。
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枪口对准天空,连开三响。
砰!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惊起一群宿鸟。
“里面的人听着!”
顾亦安气沉丹田,声音在石壁的回音下,显得格外浑厚。
“转告金文峰,故人之子顾亦安,前来拜山。”
他说完,站在原地不动。
石壁上方隐蔽的缝隙里,一只眼睛正死死盯着下面。
顾亦安站在冷风里,神情淡然,任由对方窥探。
十分钟后。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从地心深处传来。
是生锈的铁链在齿轮上疯狂滑动,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感。
原本浑然一体的岩壁,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
厚达半米的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去。
“走,进去。”
顾亦安重新坐回车内。
越野车缓缓驶入那道幽深隧道,通道很长,也很窄,两侧墙壁上嵌着简陋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穿过这条漫长的隧道,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山谷。
石壁被掏空,建成了一座层叠向上的蜂巢城市。
农田在底部铺开,淡绿色的作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嫩绿。
远处的哨塔上,重机枪的冷光在扫视着来访者。
空地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列队。
带头的男人四十多岁,气质沉稳儒雅,白衬衫扎在黑西裤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站立间,带着一股不经意流露的掌控感。
顾亦安看着眼前的金文峰,
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
曾几何时,就是这张脸,用最温和的语气,讲述着最残酷的谎言。
坏人,从来不会把“坏”字刻在脸上。
衣冠禽兽,自古有之。
顾亦安推门下车,径直朝金文峰走去。
“金叔叔?”
他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晚辈见到长辈的惊喜。
金文峰的眼角肌肉,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他还在权衡,这个突然出现的“侄子”,到底是真是假。
顾亦安语气诚恳,立刻甩出一套准备好的身份证明。
“我从创界科技那边得到消息,说您在摇篮公社。”
“母亲陈清然也说,您是我父亲顾川最好的朋友,特意让我来找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量。”
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既合理解释了,他如何得知摇篮公社的隐秘位置。
又搬出了母亲,点明了双方的旧识关系,更用“父亲失踪”的事实,暗示自己对当年的内情一无所知。
这套说辞,能最大程度地打消金文峰的疑虑。
果然,金文峰原本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没有立刻追问是什么要紧事,反而关心道。
“你母亲,她还好吗?”
这是试探。
顾亦安心中明镜一般,脸上却露出孺慕之情。
“母亲还好,经常念叨您和父亲的旧事。”
“她还说,在她和父亲的婚礼上,您喝多了,吐在新房里。”
“还说,我小时候,您来家里还抱过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母亲随后就到,让我先来探探路,确保安全。”
这些真假参半的陈年旧事,细节丰富,情感真挚,瞬间击溃了金文峰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变得真诚起来,快步上前,伸出手。
“一晃这么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顾亦安也上前一步,却没有去握手,而是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金叔叔,见到您太好了!”
金文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也伸出双臂,哈哈笑着拍了拍顾亦安的后背。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顾亦安收回手时,掌心一柄由神念凭空凝聚的刀片,一闪而逝。
一缕比指甲盖还小的衣物纤维,已经稳稳地躺在他手心。
“好孩子。”
金文峰松开他。
“说吧,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这么着急?”
“不着急,我得先给您介绍一个人。”
顾亦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越野车,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师父,请。”
老贺拿着架子,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
他瞥了一眼那些端着枪的士兵,心里确实有点发虚。
但一想到自己如今,也是拥有质变能力的觉醒者,那点虚火瞬间就被压了下去,腰杆挺得笔直。
顾亦安恭敬地侧过身,对金文峰介绍。
“这位是我的师父,鹤真人。”
“真人,久仰。”
金文峰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主动向前一步,伸出手。
然而,老贺压根没看他。
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寸。
他只是背着手,仰头打量着四周鬼斧神工的石壁建筑。
幽幽地叹了口气,摇头晃脑。
“好一处洞天福地,可惜了,可惜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神神叨叨,却透着一股子勘破天机的味道。
金文峰伸在半空的手,显得有些尴尬。
他身后的几名决策层人物,也都面露不悦。
顾亦安连忙上前打圆场,压低声音对金文峰说。
“金叔叔,我师父性情古怪,不喜俗礼,您多担待。”
他随即转向正题,声音凝重起来。
“金叔叔,既然您是从创界科技出来的,想必知道他们的时空震荡计划。”
我师徒此来,正是为了阻止创界毁灭世界的阴谋。”
“而且,我们还带来了关于火种的确切消息。”
顾亦安抛出的这两个词,都是金文峰曾经亲口告诉他的核心机密。
此刻,听在金文峰耳中,非但不会引起怀疑,反而会让他觉得顾亦安所知甚深,是真正的“自己人”。
果然,金文峰的脸色严肃起来。
这件事在公社高层内部并非秘密。
“创界的势力遍布全球,仅凭我们摇篮这几百号人,如何对抗?”
金文峰沉声问道,这是现实的考量。
也是对顾亦安能力的进一步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