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算账：厂子里那些设备要是真按废铁价变卖了，卖出来的钱恐怕连抵扣银行的贷款都不够用，分到他们这帮员工头上的拖欠工资，能补个三成出来，那就绝对算是烧高香了。
能补三成其实也行啊。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拿到了这三成，先把爸妈借给自己的钱给还上，剩下的缺口再慢慢去想办法。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付长根从食堂的大门口迈步走了进来。
付老板今年五十多岁了，头发早已经白了一大半。
以前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他在车间里走路那叫一个风风火火，可这两个月下来，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一股精气神似的，原本挺合身的西装套在身上，看起来晃晃悠悠的，显得格外空荡。
他走到最前头，也没有去拿台上的麦克风，而是先面向台下的这八十多号员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各位兄弟们，今天把大家伙儿重新叫到这里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宣布。”付长根清了清嗓子，说道，“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底下的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
“咱们的易能机电，卖出去了。”
付长根大声说道，“合同是昨天下午正式签下来的。新东家答应全盘接手，不管是厂子里欠的债、银行的贷款、供应商的货款，还是咱们拖欠大家伙儿的工资，人家买家全部一笔包揽下来！”
这话一出，食堂底下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全部接手？付老板，这全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有人坐在后排扯着嗓子大喊。
“全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付长根拍着桌子说道，“之前欠你们两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不少，今天之内全部打到你们各自的工资卡里！下午资金就能到账，我今天就在这儿盯着！”
整个食堂里瞬间安静了那么两秒钟，随即彻底沸腾了起来。
“真的假的啊？付老板你可别拿我们开涮！”
“就是啊，现在的买家哪有这么傻的，买个破厂子居然还包发员工的工资？”
付长根伸出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等底下声音小了一点，这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不敢相信。这两个月下来，我付长根确实对不住大家，好听的话说了一大堆，可实际事情没办成几件。但这次绝对不一样，白纸黑字的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人家的订购款资金昨天就已经有一半打进了账户里。而且人家新东家主动提出来，员工的欠薪必须优先解决，一分钱也不许拖延！”
说到这里，付长根的声音顿了一下。
“谈判那天，人家代表问我厂里的真实情况，我当时连半点隐瞒都不敢有。银行欠了多少、供应商欠了多少、大家伙儿的工资欠了多少，我一笔一笔全部摊在谈判桌上。我当时心里想着，丑话咱们先说在前头，人家要是嫌咱们这个烂摊子麻烦拍屁股走了，那也是咱们厂子的命数。”
“结果人家听完我报的账，就问了我两句话。第一句是：欠员工的工资总共是多少钱？第二句是：这批老员工以后还能不能回厂里上班？”
付长根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心里就全明白了，咱们这厂子，这回是碰到懂行又厚道的大靠山了！”
这番话说得虽然平平淡淡，可是在场的这帮工厂老员工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老付这两个月以来压在心里的那股憋屈劲儿，到了今天这一刻，才算是彻底畅快地吐了出来。
这就是做生意的道理，碰到懂行的金主，坏事也能变成好事。
郁闻峥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要说心里不激动，那绝对是假的，可他不敢让自己太激动。
这两个月里，类似的好消息他听说过不止一次两次了，可每一次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是真的被折腾怕了。
旁边的老周用胳膊肘推了他一把：“闻峥，听到没有？工资全发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郁闻峥小声回了一句：“先再听听看吧。这钱只要一天没打到卡上，说得再好听那也都是虚的。”
他媳妇以前就常说他，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太过于小心翼翼，小心得让人觉得心疼。
可这也没办法。在这个年头，人到中年，小心谨慎才能保证这艘小船不翻，真要是翻了船，这冰凉的水里连个救你的人都没有。
下午三点十七分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速震动了起来。
郁闻峥当时正在客厅里拿着拖把拖地，听到震动，他连拖把都顾不上扶，顺手扔在地上，赶忙把手机捞了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最新短信：
“您尾号三七二一的账户，于十五时十六分完成入账，人民币一万五千零四十二元八角。”
整整一万五千块钱！这是厂里拖欠了他整整两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不少，甚至连后面八毛钱的零头都给清算得严丝合缝。
郁闻峥站在客厅中央，把这条短信息从头到尾字字句句地读了一遍，紧接着又反反复复读了第二遍。
等到读第三遍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郁闻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似的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赶忙划开通讯录，给贺晴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刚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喂，我正在菜市场买菜呢。”贺晴的声音传过来，“今天菜市场的白豆腐做特价，挺新鲜的。”
“媳妇，工资发了。”郁闻峥握紧了手机，开口说道，“一分钱都没少发，整整两个月的，全给打过来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顿觉自己的嗓子眼发紧，声音都有点微微变调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陷入了安静。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贺晴的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听起来轻飘飘的，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发了？”
“真的发了！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短信，钱现在安安稳稳就在咱卡里呢。”
郁闻峥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安排道，“你听我说，咱们第一件事，先把咱妈借给咱们的那笔钱给还回去。这回刚到账的五千，加上上次老太太偷偷压在茶几垫子底下的那两千，一共七千块，咱们一次性全给还上。”
“好。”贺晴在电话那头应道。
“这第二件事呢，你今天下午多买点好菜，买点排骨、买点大虾。等会儿你去趟爸妈那边，把豆豆接回家来。咱们一家三口，今晚好好吃上一顿丰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