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到了方先义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夏冬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请进。”
里面的声音响得很快,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声敲门。
夏冬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方先义本来正站在窗边抽烟,一看到夏冬进来,立马把手里的烟在那盆发财树的土里按灭,快步迎了上来。
“夏总,真是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方先义脸上堆着笑,还要伸手帮夏冬拉椅子。
夏冬摆了摆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方主任,这是在学校,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或者叫我小夏都行。让人听见叫‘夏总’,容易惹麻烦。”
方先义愣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但语气里的恭敬一点没少。
“行,听您的。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方先义绕过办公桌,没坐回那个象征权力的老板椅,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夏冬侧对面。
他又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双手放在了夏冬面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接待上级领导或者大客户的规格。
夏冬看着那杯水,并没有喝,只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
“方主任,这么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
方先义搓了搓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着几分愧疚。
“夏总……哦不,夏冬,这事儿是我没办漂亮。”
夏冬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方先义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本来这事儿应该我去找你谈的。”
“但去宿舍找您,被人看见了容易多想,反而暴露您的身份。所以只能委屈您,当成被老师叫来谈话,跑这一趟了。”
夏冬点了点头。
“方主任考虑得对。咱们之间不用来这些虚的,您直接说正事。”
方先义苦笑了一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想点,看了一眼夏冬,又把打火机放下了,只是把烟拿在手里捏着。
“盛夏实验班的事情,卡住了。”
夏冬眉毛挑了一下,有些意外。
“卡住了?”
“嗯。”
“卡在哪儿?”
方先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闷吐出来。
“今天早上开了个校务会,专门讨论盛夏科技赞助的这个项目。”
“重点就是这个实验班。我本来以为是走个过场的事,但这会上,有人投了反对票。”
夏冬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语气里也带上了点质问。
“方主任,这套方案在现在的教育体系里确实比较新,但我记得您当时拍着胸脯说,这事儿您能搞定。”
方先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是说过。我也确实觉得这对学生、对学校都是大好事。但是,我不当家啊。”
“谁反对?”
“贾世安,分管教学的副校长。”
“他什么意见?”夏冬问。
方先义一脸无奈。
“风险。这就是他给的理由。”
“什么风险?”
“那个贾校长说,更改教学大纲,是动摇学校根本的大事。”
“让学生大三就出去实习,还计工龄,这不符合教育部的既定流程。”
“他在会上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万一学生在外面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万一盛夏科技经营不善倒闭了怎么办?万一学生毕业了拿不到承诺的高薪,家长来学校闹事怎么办?这些责任,最后谁来负?”
夏冬听着这一连串的“万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几分。
“盛夏科技现在账面资金充足,在这个赛道上没有对手,倒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至于学生的安全和待遇,我们在草拟的合同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愿意支付保证金。”
方先义赶紧摆手,生怕夏冬误会他不作为。
“夏总,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都懂,您是什么实力我还不清楚吗?”
“我也在会上据理力争了。我甚至把那个每年两百万的‘盛夏奖学金’计划都抛出来了,想着用这个来证明盛夏科技的诚意和实力。”
说到这里,方先义停顿了一下。
夏冬看着他。
“然后呢?”
方先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贾校长说,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要有骨气。”
“他说,学校不缺这两百万。”
夏冬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不缺这两百万。”
这句话很有意思。
对于北邮这样的大校来说,两百万确实不算什么巨款,甚至不够盖半栋楼。
但是对于那两百个贫困生来说,这是救命钱。
是可以安心坐在图书馆里看书而不必去发传单赚生活费的底气。
夏冬想起了上一世。
他见过太多因为贫穷而不得不放弃学业,或者因为兼职而荒废了专业技术的好苗子。
他设立这个奖学金,把门槛降得那么低,甚至不看成绩,就是为了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一个机会。
现在,有人告诉他,学校不缺这两百万。
夏冬笑了。
只是那个笑容没有温度,看得方先义心里一紧。
“方主任。”夏冬开口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方先义身子微微前倾:“夏总,您说。”
“这位贾校长,今年贵庚?”
方先义愣了一下,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明白了夏冬的意思:“五十八了。还有两年退休。”
夏冬明白了。
这就通了。
还有两年退休,对于贾世安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做出什么成绩,而是不出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搞教学改革,风险太大。
成了,功劳不一定是他的,毕竟是企业主导。
败了,锅肯定是他背,晚节不保。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他也不会去冒。
至于那两百万奖学金,至于那些贫困生,在他的退休待遇和平稳落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典型的官僚逻辑。
方先义一直观察着夏冬的脸色,见他沉默不语,心里有些打鼓。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是学校的学生,但那是手握巨资的资本方。
要是夏冬因为这事儿对学校有了看法,撤资事小,以后再想拉这种级别的合作就难了。
“夏总,这事儿主要赖我,前期沟通没做到位。”
“我在会上跟他争了几句,但他咬死了教学规定不松口,拿教育部的大帽子压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您看,要不咱们先把实验班的事情放一放?先把联合实验室搞起来?那个他没反对,毕竟是搞科研,名声好听。”
方先义这是在试探底线,想先保住一部分。
夏冬站了起来,他明白方先义的想法,也知道方先义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