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蠢。
明明是一只等人施舍的野狗,明明被当作耗材关在虚空牢笼里,在神魂中钉了七颗钉子,明明魂魄都快碎成渣了。
怎么还是这么干干净净的,一点怨气都没有。
红袖在那个黑暗空间里和他通感的时候,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疼。
可他的记忆深处,始终有一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桂花糕甜味的角落。
红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她的生前,出卖身体,攀炎附势,笑给别人看。
死后,又靠着恨意化作了恶鬼,行凶作恶,剥取人皮为乐。
和他相比,自己好脏。
红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目光落在娄金狗脸上的时候,那抹自嘲又慢慢化开了。
红袖突然庆幸,还好他们二人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被算计好的也好,被安排也罢。
至少她还有利用的价值。
所以才有机会,在死后的十万年,能够知道,哪怕是她这般不堪的恶鬼,在这世上,依旧还有一个人,会如此深刻又执着地惦念着她。
无关她花魁的虚名,无关她美艳的皮相,甚至无关风月与恩情。
她很感激陈舟。
如果没有少宫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教坊司后院柴房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
如果少宫主不建议拔钉子,娄金狗会以一条疯狗的姿态死在万鬼阵里,魂魄被人当作燃料炼尽,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少宫主给了傻狗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让他能干干净净地死去。
他的心似明月般皎洁,不应满身污秽地被当作耗材碾碎。
但红袖知道,现在这样的世道,普通的鬼魂想要转世已经很难了。
六道早已坍塌,人道更是荒芜得不成样子,人丁稀少,许多外州连活人的踪迹都没有。
大帝宫也连鬼差都没有了。
十万年来,已经有很多游荡的亡魂无处可去,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那些亡魂生前也有名字,也有盼头,也有等在某个地方的什么人。
可他们消散的时候连一声响都没有。
就这么没了,谁也不记得。
而娄金狗这样本不应存在于世的魂魄,想要寻一个归处,难上加难。
还好她是一颗棋子,红袖无比庆幸这一点,不然此刻,她连站在此处的资格都没有。
她打算事情结束之后,回去找玄度,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她在玄度鬼府待了十万年,至少立过许多苦劳。
七恶之中她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她办事利索,心够狠,手也毒。
她替大帝宫收过很多厉鬼,镇过诸多邪祟。
看在这十万年的主仆情分上。
若再加上她半身修为,以及她主动愿意被剥离出自己的鬼道天赋,能不能……替娄金狗寻到一个魂归之处。
他的这辈子太苦了。
苦到红袖光是看过一遍他的记忆,就觉得喘不上气,仅仅是在记忆里共感,就差点把她逼疯。
所以她想要他的来生,能当一个普通人。
一样干干净净的,有一身完好的皮囊,有一副正常的嗓子。
她想让他来世穿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站在日光底下晒一晒太阳,后颈上没有磨烂的绳痕,膝盖上没有结痂的淤青。
她还希望他来世能有一个像样的屋檐可以遮风挡雨。
有扇不漏风的门,有张能躺平的床,有一碗热腾腾的饭摆在桌上。
他可以安稳地坐在那张桌前,好好吃完一顿饭。
她更希望他来世能遇见一个对他好的人。
不必是她。
可以是随便什么人,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对他笑颜以待,伸手替他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然后说一句。
“你饿不饿,我带了吃的。”
红袖把指尖从娄金狗眉心移开,低头看着他,嗓音平稳。
“暮归。”
“日暮之时,就是归途之始。”
娄金狗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好。”
红袖的指甲暴涨出来。
她的手掌穿透了娄金狗的胸膛,攥住了那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温热。
有力。
像十万年前她第一次在教坊司后院看见他时,他趴在地上,瘦得嶙峋的脊背还在微微起伏。
当时她心里想的是,这条命真贱。
被这么欺负也不反抗,窝囊死了。
可此刻她攥在掌心里的这颗心脏,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娄金狗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他仰着头,看着红袖微微泛红的眼角,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红袖掌心里的那颗心脏停止了搏动。
娄金狗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崩解成细密的白色碎屑。
碎屑泛着微光,像月光洒在水面上被揉碎了再扬起来,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红袖的大红裙摆上,落在她的掌心里,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他散得很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他就已经散成了一捧光尘。
红袖的掌心里空了。
她跪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穿透他胸膛的姿势,五指微张,指尖沾着少许白色的余烬。
碎屑散尽之后,废墟的碎石之间,孤零零地卧着一枚小小的犬形雕塑,和一个蓝色的光团。
雕塑纯白色,巴掌大小,四肢收拢,脊背微微弓着,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白犬是一个卧着的姿势,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等待某人归来。
安静,耐心。
一眼万年。
红袖把雕塑和光团从碎石里捡起来,攥进掌心里。
坚硬,温凉,硌得她掌心发疼。
碎片空间的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碎裂声。
地面开始出现裂纹。
阵眼确实崩了。
红袖撑着地面站起来,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往回摁,转身朝陈舟走过去。
她走得稳稳的,身姿又挺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
来到陈舟面前,红袖对陈舟福了福身。
“少宫主。”
“阵眼破了。”
“您可以联系大帝宫先出去了。”
“妾身要失礼一次。”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说着,红袖把紧握的雕塑和光团交到了陈舟手里。
她走到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