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登临神位,成为州府之主,他建地狱,和判官做交易,权势滔天。
刘伴伴却还是老样子,只是话更少了。
刘伴伴依旧习惯性地在夜深时,为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粥。
殷无道一直觉得,刘伴伴就像他宫殿里的一件旧家具,不起眼,但一直都在。
他用得顺手,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件家具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殿下以后,注定会登至更高的位置,不必在意老奴这贱命。”
老太监的声音拉回了殷无道的思绪,声音里带着欣慰。
“称帝者,注定孤独。”
“老奴……本就是殿下身边最后一人了。”
骨矛已至眼前,矛尖上燃烧的憎火映亮了老太监沟壑纵横的脸。
他搂着殷无道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干瘦的身躯,为怀中之人隔绝开所有的风雨与伤害。
“能为殿下挡一劫,是老奴的福分。”
“只是,以后夜间风大,无人能再为殿下添衣。”
“殿下,要保重……”
话未说完,骨矛直接地洞穿了老太监的头颅。
憎火瞬间燃起,沿着他的魂体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陈舟加持在骨矛上的神道权柄【阴阳律令】被动触发,开始审判老鬼的罪业。
老太监一生,作为殷无道的贴身宦官,心腹爪牙,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中的人命,何止百千?
其中有无辜者,有政敌,有绊脚石,也有许多只是碍了殷无道眼的倒霉蛋。
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这些罪业化为憎火最好的燃料,灼烧之声不绝于耳。
老太监凄厉的惨叫着,灵魂被憎火灼烧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死死咬着牙,环住殷无道的手臂一松,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殷无道猛地向旁边推开。
“殿下……走!”
他用魂飞魄散前最后一丝意识,嘶吼出这两个字。
下一刻,剧毒与憎火同时爆发,将老太监佝偻的魂体彻底焚尽。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憎火燃尽了最后一缕残魂。
老太监那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连一点骨灰都没剩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殷无道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被推开的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痛失心腹的悲伤。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那只手上还沾着刘伴伴与恶鬼搏杀时流出的鬼血。
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陈舟眉头一皱,没想到殷无道这样的人,也有人愿为他赴死。
但没关系,骨矛他多的是。
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
又一根骨矛凝聚,破空而来,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带着必杀的意志。
殷无道脸色一变。
他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肉盾了。
刘伴伴死了,鬼墙碎了,他自己那点修为,在陈舟面前根本不够看。
“判官!”
殷无道想都没想,转身就跑,朝着半空中那个巨大的眼球怪物冲去。
那是他最后的依仗。
只要躲进判官的庇护范围,就算是陈舟也奈何不了他。
“救孤!”
“孤是你的人间代行者,你不能看着孤死!”
殷无道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呼救。
骨矛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他头顶的金冠。
披头散发的殷无道显得格外狼狈,他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濡湿了脸颊。
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
红色的。
是血。
原来是左边的眼眶在流血。
刚才为了召唤判官,他硬生生抠出了自己的眼球,伤口一直没处理,现在剧烈运动下,鲜血更是如泉涌。
殷无道看着满手的鲜血,和刘伴伴的鬼血已经交融在了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
殷无道一愣。
为什么是咸的?
鲜血不应该是腥甜的吗?
以前他喝过宫女的血,那是甜的,带着恐惧的味道。
为什么自己的血是咸的?
像……眼泪的味道。
“呵,笑话。”
殷无道在心里嗤笑一声。
帝王心肠,心狠手辣,他怎会流泪。
这么想着,殷无道一路奔逃,总算来到判官身边。
平复了一下呼吸后,殷无道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
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孤这是在成全刘伴伴。
他将沾血的手帕随手丢弃,看着它在风中飘落,落入下方的鬼潮之中。
刘伴伴这一生,唯一的价值就是伺候孤,保护孤。
若是孤死了,他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孤的大业添砖加瓦,成为孤登神路上的垫脚石,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应该感到荣幸,不是吗?
殷无道努力说服着自己。
这世间万物,皆是鱼肉。
他要登临那个位置,做掌刀人,做执棋者,那所有人就合该都是他的资粮。
百姓是,百官是,妖魔是,忠仆,亦是。
无妨。
只要孤能成神,他们的牺牲就是有意义的。
等到孤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之时,自会重塑他们的魂魄,赐予他们永生。
所以,一切代价,皆可支付。
殷无道这么想着,突然看到黑斑凝聚成一只大手,从判官体内伸出。
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呃……”
殷无道整个人被悬空拎了起来。
巨大的力量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瞬间窒息,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
“当!”
身后追来的骨矛狠狠撞在黑斑大手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被震碎。
判官并没有理会陈舟,眼球反而垂了下来,死死盯着手中的殷无道。
“你……做的……很好……”
判官的声音在殷无道脑海中响起,依旧断断续续,沙哑难听。
“为吾……积攒了……如此多……罪业……”
“但……镇龙桩……毁了……”
判官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十八根镇龙桩已经被毁了四根,没有镇龙桩里的千年罪业补充,他的力量恢复得很慢。
而且那个手持毛笔的家伙,很强,强得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威胁。
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既然外面的饭碗被砸了,那就只能吃家里的了。
“与其……被他……毁掉……”
“不如……回归……吾身……”
“作为……奖赏……吾赐你……死亡……”
话音落下,黑斑大手猛地收紧。
“咔嚓!”
殷无道的颈骨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