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
灰扑扑的供台前,十余柄残剑断铁挤作一团。
被姜月初攥在掌心的承影剑,为了保命,可谓是毫无底线。
它剑身微颤,絮絮叨叨个没完。
随着承影剑的指认,供台上那几柄被点到名字的残剑,皆是发出嗡嗡的悲鸣。
剑身止不住地往后缩,恨不得直接嵌进墙壁里。
姜月初面无表情地听着。
炼化这些破铜烂铁,确实能补些道行。
但既然这些玩意儿开了灵智,留着当个带路党,似乎也不错。
正思索间。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青木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天光倾泻而入,打破了剑阁内的死寂。
按理说,藏剑楼乃界青宗重地。
弟子入内观摩剑意,最忌外人打扰。
可今日不同。
这藏剑楼内的灵剑,皆是历代先辈遗留,心高气傲。
若是不愿认主,哪怕你在供台前跪上百年,它们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可一旦剑灵显露真意,气机外泄,便代表着有了认主的心思。
此时宗门长辈直接推门而入,非但不会惊扰剑灵,反而大有裨益。
毕竟这些上古残剑脾气古怪,年轻弟子往往不知深浅,容易在认主的关键时刻吃了暗亏。
长辈在旁压阵,适时提点几句,能省去无数麻烦。
无想长老一马当先,大步跨过门槛。
他满脸红光,爽朗的笑声在剑阁内回荡。
“哈哈哈,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一峰的后生,竟有这般造化,能让承影剑心甘情愿地......”
话音未落。
无想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宗门宿老,也是齐刷刷地停住脚步,神色呆滞。
入眼处。
没有界青宗弟子盘膝而坐,苦苦感悟剑意的神圣画面。
也没有神剑认主,剑气冲霄的天地异象。
只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陌生少女,大刺刺地站在供台前,单手捏着承影剑的残躯。
“......”
无想长老胡须颤抖,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这......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先不说界青宗上下数万门人,他虽做不到一一叫出名讳,可但凡是能踏入这藏剑楼的内门弟子,多少都该有几分眼熟。
更何况是眼前这般容貌清绝的俊俏丫头。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哪一峰暗中栽培的弟子......
怎敢如此托大。
那可是界青宗历代先辈的无上灵剑。
这般粗鲁地捏着剑身,成何体统。
念及此。
无想长老沉下脸,厉声喝问:“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我怎没见过你?”
姜月初转过头,看着门口涌入的这一大帮子老头。
她挑了挑眉,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堂堂九大道宗之一的界青宗,竟有这般古怪癖好,喜欢成群结队地围观别人挑选自家的东西。
姜月初没有答话,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门外。
恰逢此刻。
灵涵真君带着何无涯与棠晚吟,满脸苦涩地跨过高高门槛。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无想长老转过头,看向灵涵真君的脸色,心中莫名一跳。
“灵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女是谁。”
“额......”
灵涵真君心虚地看向地面,支支吾吾道:“无想长老,其实...其实,这位...这位姜月初姜小友,并非我宗弟子。”
“什么?!”
此言一出,跟在无想长老身后的几名宗门宿老皆是大惊失色。
藏剑楼乃界青宗根本重地,非本门弟子不可入内,这是立宗以来便定下的铁律。
如今不仅放进了一个外人。
这外人还在里头对先辈灵剑如此放肆。
无想长老气得胡须倒竖,怒瞪向灵涵真君:“你...你身为宗门执事,竟敢私自带外人入藏剑楼,你踏马想干嘛?!”
灵涵真君连忙低声解释:“长老息怒,姜小友今日在大泽之上,助我等斩杀妖魔,有功于界青,本君便寻思着...破例让她入楼一观,权当是谢礼。”
“你寻思?!”无想长老怒极反笑,“你寻思个屁!今日你寻思寻思便敢私领外人入剑阁,明日你寻思敢做什么...老夫想都不敢想!”
灵涵真君被骂得狗血淋头,低着头不敢还嘴。
身后几名宗门宿老也是面色铁青,看向灵涵真君的眼神满是责备。
规矩就是规矩。
九大道宗能传承至今,靠的就是这森严法度。
若人人都如灵涵这般不知轻重,界青宗早就散了。
眼见无想长老越骂越起劲,大有要当场动用宗规的架势。
灵涵真君微微抬首,嘴唇微动,一丝细微的气机凝成一线,直直钻入无想长老耳中:“无想师叔,您先消消气,且听晚辈一言......此女看着年纪不大,却已是执棋一子的修为。”
“......”
无想长老微微一愣。
可执棋一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云梦之内天才无数,年轻一辈中能迈入执棋者,不说一抓一大把,却也算不得珍贵。
正如此想着,只听灵涵真君的声音继续响起。
“当然这确实不算什么......只不过还有一事,方才在观澜岛上,她单凭一子修为,便生生斩杀了执棋五六子的妖魔!”
“这等万年难遇的好苗子,还没有传承...长老,您懂我的意思吧?”
无想长老本还在气头上,听到这番传音,眼角猛地一抽。
执棋一子?
斩杀五六子的妖魔?
还踏马没有传承!
身为界青宗资历极深的长老,哪能听不出灵涵话里话外的意思。
宗门如今青黄不接,若是真能得此良才......
无想长老原本满是怒火的眸子,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面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生生憋出一抹古怪的红晕。
供台前。
姜月初默默看这架势,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是这灵涵真君越了规矩,私自把她带进来的。
现在被人家宗门长辈抓了个正着。
姜月初眼底闪过一丝无语。
真是小气。
还九大道宗之一呢,破铜烂铁都这般抠搜。
不过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自己初来乍到,没必要为了一件外物,惹得一身骚。
算了。
不愿意给,她不要了还不成么。
姜月初撇了撇嘴,五指微松。
正打算将手中那柄还在瑟瑟发抖的承影剑放回供台。
“哈哈哈哈!”
一声爽朗至极的大笑,突兀地在剑阁内炸响。
无想长老原本刻板严肃的老脸,此刻竟是如春风化雨般,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哎呀呀,原来是姜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