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社，陈四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眼角还有淤青，但精神头不错。
“林先生。”陈四海走过来，声音有些激动，“刚才局里给我打电话了，说我的船队能拿回来，黄仲达那几年的非法所得里，有一部分会作为补偿退给我。”
“那是你应得的。”林定耀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先生，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陈四海说得很郑重。
林定耀笑了笑：“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好好跑你的船。以后，我有大用场。”
陈四海用力点头。
林定耀走进房间，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
这一天一夜，过得比一年还要累。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
八十年代的羊城，到处都是金子，但也到处都是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乱世里，挖出第一桶真正属于自己的金子。
下午三点，马建国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警服，穿了一身便装，还拎着两瓶好酒和一只烧鹅。
“哥，庆祝一下。”马建国把东西往桌上一搁，“黄仲达全招了。而且，黄仲达还供出了一个人。”
“谁？”
“省城外贸局的一个副处长，姓张。”
林定耀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想起前世的一篇报道，八六年羊城外贸圈的大地震，起因就是一起走私案，牵扯出了不少大鱼。
看来，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走，喝酒去。”林定耀站起身。
两人坐在旅社简陋的桌子旁，撕着烧鹅，喝着白酒。
“哥，下一步咱们干啥？”马建国喝了一大口酒，脸有点红。
“干正经生意。”林定耀看着窗外，“十三行的铺子空出来不少，咱们得占一个。”
“买铺子？哥，你有钱吗？”马建国一脸不相信看着林定耀。
“很快就有了。”林定耀笑了笑。
他等的那笔钱，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白天鹅宾馆的服务生送来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还有一张去港岛的船票。
支票上的数字，是五万港币。
在这个万元户都算稀罕物的年代，五万港币，足够在十三行买下一整栋骑楼。
林定耀把支票收好。
他看着那张船票，眼神变得深邃。
港岛，那个充满欲望和机会的城市。
他迟早要去，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第一根深根。
……
林定耀和马建国走在青石板路上，身边是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小贩。
黄仲达倒了以后，十三行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原先紧闭的几间铺面门板被拆下来，露出里面落满灰的货架。
有几处门口贴着街道办的封条，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就那栋。”林定耀停下脚步，朝斜对面一指。
三层骑楼，灰白色外墙，二楼的铁栏杆上还缠着枯死的三角梅。
底层的铺面开间至少六米，进深很长，后面带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位置绝了——左手边是布匹街的入口，右手边五十米就是十三行的主干道，人流量最大的T字路口。
马建国仰着头看了看那栋楼：“这地方好是好，就是不知道多少钱。”
“街道办那边放出来的消息，月租八十，押三付六，加上转让费，拢共两千出头。”
“两千？”马建国咧嘴笑了，“这不跟白捡一样？”
林定耀没笑。
能白捡的东西，通常捡不到。
果然。
两人刚走到骑楼门口，里面传来一阵嗑瓜子的声音。
铺面的门半开着，一条腿翘在门槛上。那条腿穿着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皮鞋上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喇叭裤。
林定耀推开门。
里面坐着五个人。
四个是打手模样，剃着板寸，胳膊上纹着青龙，蹲在墙角嗑瓜子。
中间那个坐在一把从不知道哪儿搬来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三十五六的年纪，脸型削瘦，颧骨很高。
最扎眼的是他咧嘴一笑的时候，满口牙里镶了两颗金的，在铺面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林定耀看到那一口标志性的大金牙后，顿时知道他是谁了。
“大金牙”周德发。
黄仲达在的时候给黄仲达当跑腿，黄仲达倒了以后，他蹦出来想接盘。
“哟，来看铺子的？”大金牙瞥了林定耀一眼，金牙在嘴里闪了一下。
林定耀扫了他一眼，没搭腔，目光落在铺面里面的格局上。
进深够长，至少十五米，后面有道拱门通着院子。
而且有接近四米的层高也够了，要是用来做仓储是绰绰有余。
“我说话你没听见？”大金牙把佛珠往藤椅扶手上一拍，站起来。
他比林定耀矮半个头，但气势拉得很满。
“这铺子，我要了。”
大金牙伸出四根手指，在林定耀面前晃了晃：“转让费，四千。押金另算。谁要是想跟我抢……”
他歪了歪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马建国的拳头攥紧了，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想掏证件。
林定耀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他胳膊上，往下压了一下。
马建国一愣，对上林定耀的眼神，咬了咬牙，把手放下了。
“四千？”林定耀不以为意反问道。
“对，就是四千。”大金牙重复了一遍，“嫌贵？要是嫌贵你去别处，不过，你可以在这一片问问，哪个铺子不经过我周德发的手？”
林定耀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大金牙的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上。
不是普通的表，金色表壳，鳄鱼皮表带，表盘上有一圈细密的钻石刻度。
最重要的是，在表圈的下方刻着ZC-86-003的编号。
‘原来如此，我说这种表，一个刚上位的小混子怎么买的起。’
看到这个熟悉的编号，林定耀淡然一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他清楚，大金牙是不可能买的起这种表的，而林定耀又在那账本上看见过这块表的型号和规格。
这种规格的表在八十年代的羊城，估计全城都不超过十块。
林定耀估计这块表，应该是黄仲达让大金牙代为转交给张副处长的贿赂品。
但大金牙显然没有转交，而是自己截留了。
林定耀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到三秒钟。
“周老板，”林定耀拉过一张凳子，在大金牙对面坐下来，“你这块表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