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室内的三人,居然各有所得,自然是皆大欢喜了!
卓泰办事一向严谨,张御医开方子的时候,他叫来了梁宅的大管家,不厌其烦的问清楚了梁九功的生活起居。
在皇帝的身边当差,绝对不能和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才勉强动一下。
而应该把皇帝每次交办的差事,都当成是大事来抓。
差事办砸了不要紧,态度认真,才是关键。
果然不出所料,卓泰回去交旨的时候,康熙忽然问他:「梁九功还能治好麽?」
卓泰便把梁九功的病情,逐一禀报给了康熙。
康熙点点头,忽然叹息道:「劳你费心了,我儿时的玩伴,一日比一日少了呀。」
卓泰心里暗觉好笑,皇帝的恩宠,就像是水中的浮萍似的,来的快,洪水冲走的也快。
在康熙的身边待的时间越久,卓泰脑子越清醒,皇帝就是个神经病,说不准啥时候,他就变成了晁错。
早上,卓泰用罢早膳後,在随从们的护卫下,骑马去了畅春园的小东门。
正式交值之後,卓泰领着人,守在了清溪书屋门前的小桥边。
康熙尚未起身,张廷瓒却已经到了。
「去外头等着吧。」卓泰没有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
不过,张廷瓒却随即猜到了真相,康熙昨晚御女过多,龙体需要休整。
和规矩森严的宫里相比,畅春园内的整体气氛,要宽松许多倍。
年逾六旬的老臣,若是站着等的时间过久,无论是尿裤子了,还是腿麻摔倒了,都会影响到康熙的圣君之名。
就在距离清溪书屋的小溪下游,大约十丈开外,建有一座草庐。
这里是康熙特意留给重臣或老臣们,歇脚喝茶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刻钟,老四领着老八来了。
兄弟两个,一路上有说有笑,显示出关系的不同寻常。
就在卓泰的眼皮子底下,老八居然抬手拍了拍老四的肩膀,亲热的说:「下值之後,你多整几个好菜,我径直去你那里喝两盅。」
「成,那座门从来都是敞开的,你随时随地都可以过来找我喝酒。」
近在咫尺的卓泰,完全看得出来,老四是真开心,笑容别提多灿烂了。
「请四哥、八哥安。」卓泰领着手下的侍卫们,一起打千行礼。
「起吧。卓五弟,如果愚兄没有记错的话,我应该比你年长一岁多点?」老八满面春风的俯身伸臂,打算亲手搀扶起卓泰。
果然是风度翩翩的八贤王,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老四就在跟前呢,容易被误会成脚踩两只船的原则性错误,卓泰绝对不能犯。
卓泰故意提前起了身,恰好让老八扶了空。
老八果然是好涵养,明明被卓泰婉拒了,他不仅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说:「卓五弟,你怕是连八哥我的府门朝哪边开,都不大清楚吧?等你有空的时候,不妨到我那里坐一坐,喝盏茶,顺便帮我监赏一下,我那不堪入目的所谓墨宝。」
嚯,这话说得漂亮之极,令人想不亲近都难!
身为皇子,又是羽翼渐丰的贝勒爷,老八主动以卓五弟相称,这就已经非常赏脸了。
近支宗室堂兄弟之间的所谓亲戚关系,本质上,属於可认可不认的范畴!
老四很了解老八的亲和个性,他满是期待的看着卓泰,就想瞧瞧,卓泰如何应对?
毕竟,老八只要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十个有九个,必须中招,「多谢八哥。」卓泰只是打千道了谢,却没说何时会登门拜访老八。
老四暗暗点头不已,卓泰是真聪明,而不是装聪明。
感谢老八看得起,和主动登老八的门,当然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四哥、八哥,这边请。」卓泰挥出右手,指向了值庐那边。
天光已经大亮,康熙尚在拥美高卧,卓泰必须替尊者讳,而不能直接挑明了说。
老四和老八也都是明白人,他们只得迈开脚步,去草庐里坐等。
又过了一会,马齐匆匆赶来。
卓泰用身子拦住了马齐的去路,虚空扎了个半千,说:「马中堂请留步。」
马齐瞥了眼挡住去路的卓泰,又看了看没有丝毫动静的清溪书屋,没好气的说:「都什麽时辰了?」显然是意有所指。
卓泰死死的闭紧嘴巴,故意装哑巴,一声也不吭。
什麽时辰?
这是臣子该问的麽?
康熙并不是从此不早朝的昏君,他仅仅是早睡晚起罢了,军国大事从没耽误过。
每年,康熙都要在畅春园里,待大半年以上,他图的不就是个随心所欲麽?
不过,发问的是马齐,卓泰完全可以理解。
试问整个大清朝,敢和皇帝互殴的臣子,唯有马齐也!
马齐甩袖而去,卓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始终有个疑问,他是什麽时候,投靠老四的?
以外臣的身份,无军功而封伯爵者,自马齐始!
巳时正(早上十点整),康熙终於起了身,洗漱更衣後,第一起就叫了马齐。
马齐进屋没多久,门外的卓泰就听见了他的咆哮声。
「简直是岂有此理,我看啊,你比万历还要昏愦得多————」
嚯,把自诩圣君的康熙,和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相提并论,马齐真的是虎胆包天!
换个人,敢这麽猖狂,早就被弄死了!
可是,卓泰却听见了康熙的笑声。
「瞧瞧你,都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麽火爆?来人,搬把凳子来,上凉茶。」
随着康熙的一声吩咐,魏珠指挥着小太监们,搬凳子,上了茶。
「秀水,坐吧,喝口凉茶,消消火,咱们有话慢慢说。」
「我还是站着最舒服!」
卓泰听见这话,不由暗暗点头,康熙对马齐那是真宠,而不是假宠。
马齐胆敢出言不逊,说白了,都是康熙惯出来的坏毛病。
深入一想,就会发觉,康熙对真心腹,异常之包容。
历史上,因为废了太子,拥立老八为新储君之事,康熙踢了马齐好几脚,马齐居然敢还手。
康熙不仅没杀了马齐,反而在事过境迁之後,又让马齐出任了武英殿大学士。
雍正也有康熙的真性情,却没学会康熙的包容心。
爱之啥都肯给,恨之锉骨扬灰,这便是爱憎分明的四爷!
在康熙的屋子外头,充当木桩子,任由凛冽寒风吹的透心凉,这明明是个苦差事,卓泰却觉得收获颇丰。
只有近距离的观察,才有可能真正摸到康熙的脉搏。
康熙和马齐,足足商量了半个多时辰,定下了好多军国大事。
由此可见,康熙对马齐,那是真信重,而不是装信重。
要知道,康熙的亲儿子老八,都在外面等了多久?
等老八进去之後,只待了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就被康熙骂出了清溪书屋。
站在门边的卓泰,听得很清楚,老八负责管理的广善库,入不敷出,亏损异常严重。
广善库,也就是朝廷把公帑,借给缺钱用的旗人,只收很少的息钱。
可问题是,康熙的本意是,用户部的钱,帮助旗人度过难关。
由老八经管之後,广善库的贷款,就成了他收买人心的绝佳工具。
经老八的手,借出去了三百万多两银子,收回来的银子,却只有五千两而已。
康熙怎麽可能不生气呢?
不管是大宋,还是大清,只要是官办的垄断性借贷机构,最终都离不开八个字:劳民伤财,亏损严重。
其中的根源是,反正不是自己的钱,借给压根不想还的关系户们,亏的是朝廷,得利的是老八自己。
八爷党的实力,在短时间内,膨胀的吓死人。
除了老九很有钱之外,老八借着管理广善库的职权之便,做着无本万利的生意,大肆邀买人心,才是真正的要害。
方才,康熙发火,也是因为老八做得太不像话了。
储银几百万两的广善库,居然只剩下几千两银子的家底了。
换谁当皇帝,都会暴跳如雷!
要知道,自从广善库开张之後,朝廷陆续投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四百万两。
在康熙的诸多儿子之中,即使是太子、老大、老三和老四加一块儿,也从未管理过这麽多的银子。
可见,康熙对老八,是何等的器重?
谁曾想,老八居然公器私用,拿朝廷的银子,收买他自己的人心。
何其可恨?
把老八赶走了後,康熙一直没有消火,情绪波动很大。
魏珠等人,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多喘半口,惟恐被滚滚天雷击得粉碎。
卓泰却丝毫也不慌乱,康熙生老八的气,关他吊事?
不过,康熙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一拨接一拨的召见臣工。
大约三个多时辰後,卓泰再次上值的时候,却被康熙叫了进去。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干些啥?」康熙黑着脸问卓泰。
卓泰心里有数,老八拿朝廷的银子,邀卖人心的事,就像是一根卡住喉咙的鱼骨,短期内不会致命,却始终噎得很难受。
「回汗阿玛,臣儿喜欢打扮身边的小美人————」卓泰眨了眨眼,不正经的说,「比如说,给香琴的两腿,套一层黑色的丝绸网眼,再踩上高跟鞋,身上只有鸳鸯红肚兜,嘿嘿,绕着屋里这麽走几圈,您猜怎麽着,战意甚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