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泰前脚刚回家,屁股还没坐热,鄂尔泰、巴尔图和何天培,後脚就跟着来拜年了。
「请卓头安,卓头新年吉祥————」
「卓头,早就听说了,您这里的厨娘,烧菜的手艺顶呱呱,我们三个都馋狠了,索性厚着脸皮不请自来。」巴尔图大咧咧的说明了来意。
卓泰微微一笑,不请自来,才是好朋友的待遇。
上门前,必须递拜帖的,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
酒菜刚上齐,章七却不打招呼的摸上了门。
「你来的正好,菜刚上齐,酒还没开瓶。」卓泰笑着起身,招呼章七入席。
章七笑嘻嘻的说:「我说肚内的酒虫一直咕咕叫呢,敢情啊,它在东四牌楼,就闻着这里的荤腥味儿了。」
正式开席之後,大家轮番向卓泰敬酒,卓泰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只因,卓泰早就试过了,身体的乙醛代谢能力,棒得一塌糊涂,比几斤白酒不醉的职业陪酒员,还要厉害得多。
菜过十味,酒至半酣。
何天培忽然叹气说:「不瞒诸位说,我遇见了一件很棘手的麻烦事儿。我弟弟也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硬说我藏匿了不少银子,导致分家不公————」
卓泰拈杯不语,心里却明白,交情到了之後,彼此总要交点心。
逢人只说三分话,要留七分後手,这是混职场的规律。
把一般同事当知己,口无遮拦的吐露隐私,那是犯傻。
不过,今天的场面不同,卓泰并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事业蒸蒸日上的顶头上司。
大丈夫欲成大事,岂能无羽翼?
大家不打招呼的过来聚会,就隐含着,以卓泰为尊的全新小团体,正式呈现出雏形。
党同伐异,是任何小团体,必不可少的基本特徵。
小团体的另一个特徵,则是,一人有难,八方支援。
任何一个小团体,若是做不到庇护自己人,迟早要散夥!
「老何,你要早做准备,迟早闹到御前。」巴尔图以过来者的身份,好心的提醒何天培。
巴尔图和康亲王椿泰,狼狼的闹过家务。
他自然知道,兄弟争夺家产,只要闹大了,就如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毕竟,巴尔图就是那个竞争失败者,他已经尝尽了成王败寇的苦涩滋味。
卓泰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便微微一笑,说:「无妨,只要请家岳在皇上的跟前,帮着说几句话,谁都抢不走你的家产。」
众人的眼前,立时一亮。
只要马武肯出面,区区小事尔,何足挂齿?
开玩笑,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
二马吃尽天下草,岂是浪得虚名?
何天培赶紧起身,双手捧着酒盏,朗声道:「大哥,大恩不言,我先满饮此杯!」
论实际年龄,何天培比卓泰大五岁。
但是,在庙堂之上论大小,年龄优势,完全忽略不计,全看软硬实力,以及掌握资源的多寡。
比如说,前明嘉靖朝的鄢懋卿,他明明比严世藩年长六岁之多,居然厚颜无耻的拜小阁老为乾爹。
这是何等的媚权?
不过,身为小团体的灵魂,卓泰并没有说实话。
区区小事,他自己就可以摆平了,完全没必要拉扯马武进来。
但是,让大家充分信任卓泰,最终达到盲从的程度,确实需要有个过程。
八旗子弟们,敢於惹事生非,横行霸道,倚仗的不就是爹厉害麽?
卓泰故意捧出马武,很符合何天培对他的期待。
因为,何天培惦记的就是,想求马武出手相助。
拼爹,拼岳父,本就是整个社会的潜规则。
就算是卓泰不搬出马武,大家也都会认为,应该是马武出的手。
换句话说,在没有充分展现强大实力之前,即使卓泰说是靠他自己的本事,大家依旧会半信半疑。
与其白费唇舌的解释,不如索性不解释,让时间去证明一切。
令何天培异常头疼的大麻烦,到了卓泰这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便是掌握权势的巨大魔力!
卓泰很爽快的答应帮忙後,席上的气氛,就更热闹了。
大家推杯换盏,喝得异常尽兴。
结果,酒量浅的鄂尔泰和巴尔图,先後醉倒进了桌子底下。
鄂尔泰和巴尔图,被扶进了客房之後,卓泰吩咐撤下旧席面,换上新席面。
只要有一个客人下桌,就必须换新席面,这是主人应尽的义务。
没办法,旗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各种礼数规矩却多如牛毛。
越是缺啥,就越要装成啥,应该是这麽个底层逻辑吧!
人多好喝酒,人少好说话。
席面上,就剩下了何天培、章七和卓泰。
彼此互敬了三轮之後,何天培打开了话匣子,叹息道:「实不相瞒,我弟弟那人没啥见识,主要是肃亲王丹臻在背後给他撑腰。」
卓泰微微点头,若不是遇见解决不了难题,何天培也不至於混进他的小圈子。
俗话说,无欲则刚!
无求於他人,腰杆子自然硬,就是这麽个理儿!
现任善扑营总统大臣的显亲王丹臻,是康熙的堂侄,和卓泰平辈。
善扑营,虽然以摔跤为职业,却也是康熙很看重的又一支近卫部队。
当年,康熙擒鳌拜,主要依靠的武力,就是善扑营的善扑手们。
擒鳌拜只是第一步,有几百名全副武装善扑手的协助,康熙才有能力控制住太皇太后居住的慈宁宫。
若无太皇太后的默许,上三旗不可能都支持鳌拜。
太皇太后在内,鳌拜在外,互为表里,这才是康熙亲政前的权力架构。
晚年的康熙,主动替鳌拜恢复了名誉,也是因为,鳌拜确无谋反之心,只是比较恋权,不肯让康熙提前亲政罢了。
那时候,下五旗的旗主王公们,依旧手握兵权,不可能坐视鳌拜翻天。
既然何天培吐出了苦水,卓泰只有两个选择,要麽插手相助,要麽故意装傻充楞。
部下有难,而且求上了门,卓泰的选择余地,其实也很窄。
只要卓泰装了傻,就形同放弃了何天培。
「无妨。」卓泰拈起旧盅,轻快的说,「只须我岳丈和他言语一声,你弟弟就不敢再闹了。」
在宫里当差,职务和爵位,都不是重点。
真正的核心是,有能力影响皇帝的决策!
何天培的玛法,南下的时候,抢了不少金银财宝。
偏偏,何天培的阿玛,又是独子。
所以,祖上传下来的家产,都被何天培的阿玛拜音达礼,完整的继承了。
拜音达礼死後,何天培兄弟两个分家产的时候,何天培这个嫡子理所当然的占了九成以上。
原本,因为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何家的兄弟两个,也一直相安无事。
可是,由於显亲王丹臻的插手,事情就变得异常复杂了。
见卓泰明确答应帮忙,何天培一直悬着的心,终於落回到了肚内。
何天培站起身子,毕恭毕敬的说:「我全听您的吩咐。」
这话明显是一语双关的表达忠诚之意!
忠不忠的,又不能挖心出来看,卓泰其实并不在意。
只要,何天培愿意听命行事,卓泰已经很满意了。
有心事的何天培,最终还是喝多了,被人扶去了客房。
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章七,小声说:「叔父,丹臻不是好惹的,他和五爷相交甚密。」
卓泰不由微微一笑,丹臻不和老五走得近,何天培这事,他还真不敢乱插手O
自从,抓了宁寿宫总管吴图之後,卓泰和老五之间,就不可能成为好朋友了。
这是因为,老五,是皇太后从小养大的,祖孙之间的感情格外之好。
在皇太后跟前长大的孙辈,除了老五,就是老四的亲妹妹,和硕温宪公主。
今年五月份,温宪公主下嫁了佟国维的嫡长孙,舜安颜。
身为大清的公主,温宪却没有去抚蒙,而是留在了京城里享福,毋庸置疑的极为受宠。
在此之前,温宪的姐姐们,无一例外,全都远嫁去了蒙古,整天和沙尘暴为伍。
这年头,谁都想脚踩两只船,以便常保富贵。
可问题是,在康熙和皇太后之间,卓泰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站在康熙这一边。
「叔父,镶黄旗汉军副都统孙征灏,忽然托人找上了小侄,还请小侄在吟春小班里,快活了一天一夜。」章七瞅了眼卓泰,小声说,「好象是隆科多告了黑状,惹得皇上震怒,居然在除夕的当天,下旨停了孙征灏的职。」
卓泰知道这事。只是,他和孙征灏不熟,没必要插手罢了。
尤其是,孙征灏是孙可望的儿子,这就更加需要谨慎从事了。
孙可望降清之後,顺治帝不仅封其为义王,还赏了大宅以及十几名美人。
可是,就在永历皇帝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之後,孙可望也异常蹊跷的暴毙了。
卓泰进宫当差晚,他原本并不清楚这段往事。
章七说,据宫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孙可望其实是被鳌拜用十力弓,从背後射死的。
当然了,这仅仅是传闻罢了,并无真凭实据。
不过,以卓泰丰富的斗争经验,无风不起浪,此事八成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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