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虎左使”王炳彪麾下的羊护法杨不恶与犬护法汪冥,本就是王炳彪亲自培养的亲传弟子,小到法宝,大到修炼的神通武功,全都是王炳彪亲手授予。
也正因如此,王炳彪每次私自行动,都会带着这二人同行。
这类亲传弟子,本就需要从零开始慢慢培养,才能保证根基修为稳固,让修士与妖族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宋栖洲这次选定的传承者是自己的“孙女”,她目前的境界实在不尽如人意。因此宋栖洲索性直接从“雾魇幽渊”里召唤出一只有着成型修为的犬妖,精心挑选后让它补上空缺,依附在傩戏面具之中。
而十二荒神教原本就有让傩戏面具中的妖族替换凡人入教的惯例:凡人被妖族吞噬后,其在人间的所有社会关系都会彻底消弭,不会再牵连“人间界”的因果,自然也就不会被人间势力察觉,实在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阶梯蜿蜒向下,如同通往地心的甬道。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台阶缝隙渗出的冷光,勾勒出四壁上令人目眩神迷的墙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还混着淡淡的油画颜料味,顾野顺着宋栖洲手中微弱的灯光看去,注意到楼梯旁的墙上,画着一幅巨型壁画,入口处那淡淡的颜料味,正是从这幅壁画飘出来的。
这已经是顾野第三次在昏暗光线里见到这类壁画了:第一次是在唐代公主墓中,那是凡人绘制的墓葬壁画,用唐代贵族绘画工艺记录了献祭童男童女陪葬的往事,距今已有一千一百年。
第二次是在鎏金半岛电影院地下,是五百年前修士绘制的明代风格壁画,记载了封印三首犬王的事迹。
而眼前这幅壁画,显然融合了西方油画风格与玄幻插画的写实意象,是二者结合诞生的现代全新创作,浓烈的油墨颜料气味扑面而来,辛辣刺鼻,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宋栖洲抬起头,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他眼底翻涌着一丝狂热,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空间的力量,在空旷的楼梯间徐徐回荡,像在吟诵某段早已失传的古老密语。
他本是个籍籍无名的油画艺术家,对绘画抱着近乎执拗的赤诚与热爱,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在这地铁的墙壁上创作,这里的所有壁画全都是他利用闲暇时间独自完成的。
只可惜“十二荒神教”里没人欣赏他的“作品”,大部分人路过都只是随意瞥一眼,便毫不在意地走开。像顾野这样愿意停下来驻足细看的人本就为数不多,因此每遇到一个愿意欣赏他作品的人,宋栖洲都会兴致勃勃地为对方讲解。
“看这上面。”宋栖洲抬手指向头顶那幅横跨整个楼梯宽度的巨幅天花板壁画,那是一幅以冷灰调为主、极具电影感的写实画风,开口说道:“画的是混沌初开。那些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轮廓,便是十二地支精气聚于昆仑归墟的景象。”
宋栖洲缓缓走下几级台阶,身体贴紧墙壁,仿佛要与这幅现代艺术融为一体。
老者指尖轻点墙面,那处画中是一名身形魁梧、青面牛首的壮汉立于土丘之上,身后是连绵山脉,他开口道:“这是丑牛戊己,掌厚土。它不像传说里那般憨傻,反倒透着一股掌控大地的威严。再看旁边,那只白额虎面、金甲红袍的,是寅虎啸天,掌杀伐。你看这画得多有劲儿,简直像是要从墙上扑出来,主兵戈,主肃杀。”
他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幅色彩浓烈、红黑金三色碰撞的墙绘前。画面上,一个蛇面人身、青鳞覆体的女子立于幽冥之火中,身旁是无尽的黑暗。
“这是巳蛇幽冥。”老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说道:“你看她的眼神,多妖媚,多危险?这才是蛇妖的本质——掌幽冥,掌毒素,掌重生。古人怕蛇,可在我们教里,蛇是智慧与变革的象征。再看那边,乃是午马追风,那匹四蹄踏火的赤骥,画得是不是充满了速度感?它载着黄帝的意志,日行万里,这股迅疾的力量,谁能挡得住?”
楼梯转角处,一幅暖朦色调、极具胶片质感的壁画吸引了目光。画中是一位白衣兔首的仙子,手中捧着一只捣药的玉杵,身后是浩瀚的星空。
“这是卯兔月魄。”老者的语气柔和了些许,说道,“我给她添了不少光晕,像极了神话里嫦娥伴玉兔的模样。她掌月亮,掌长生,也掌医药。这画里的氛围感,把那种清冷又治愈的气质完全画活了。”
宋栖洲转过身,指向楼梯尽头那面通往地铁轨道方向的墙壁。
“这就是涿鹿之战的全貌,也是我们十二荒神历史最辉煌的一刻。你看,子鼠玄隐在地下潜行,钻透岩层去盗取情报;申猴灵慧化作蚩尤部将的模样,在阵前摇旗呐喊,偷换兵符;酉鸡司晨,那红冠金甲的雄鸡一声啼鸣刺破黑夜,唤来破晓之光,主文运,主正义。”
宋栖洲的目光在墙面上缓缓扫过,墙上每一个色彩斑斓的形象,都仿佛在他眼中活了过来。
“还有辰龙,行云布雨,翻江倒海;未羊,以角疗愈,化甘霖济苍生;戌狗,守在祭坛之侧,黑犬昂首,镇邪护主;亥猪,作为丰饶之灵,腹中藏尽天下粮草,护军心,聚财气。”
宋栖洲停在最后一幅墙绘前——那是子鼠玄隐,画中是一位黑衣窄袖的老者,眼神深邃,正从黑暗的缝隙中窥视着整个战局。
“子鼠,掌幽隐,掌秘事。它是最早的探路者,也是最深的隐匿者。你看这画的构图,多有电影感——它藏在阴影里,所有的高光却都打在它身上,仿佛在说:‘万物皆可窃,天机皆可盗’。”
宋栖洲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墙壁,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楼梯间扩散开来。
“就算我竭尽全力,也只能画出他们万古辉煌里的一点萤光罢了。对他们的记载,从先秦《日书》发源,在东汉《论衡》中定型,在魏晋乱世里显现真形,又在隋唐盛世里化为人形。这漆黑的楼梯间,这地铁深处的墙绘,就是我们‘十二荒神教’的活历史;而如今“翊川市”所有的‘妖族’,都是这十二尊荒神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