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垂着眼，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一片惨白。
余光瞥向窗外的梧桐树，耳旁是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响，可这细碎的声响，根本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从记事起，她看见邻居家的孩子能背着书包去上学。
看到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子旁写字，心里眼气得不行。
那时候她总见缝插针往邻居家跑，就为了跟着杨伟明认几个字。
还红着脸借人家用过的旧课本，小心翼翼揣进草筐里，上地割草的时候，悄悄拿出来翻看两眼。
就这样，她硬是把小学的课程学完了。
后来嫁给周志军，又跟着他识字、学写信，甚至还学会了打算盘，日常记账算账都不在话下。
能读书、能考大学，是她藏在心里的梦想，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半句。
如今老爷子说要给她请老师补课，送她去考大学，她心里不是不想。
可她放不下周志军，放不下厚道善良的公婆，更放不下每天黏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娘”喊着的建设和暖暖。
她早不是孤身一人的小姑娘了，她是周家的媳妇，是两个娃的娘，哪能只顾着自己的前程，撇下一大家子不管。
“爷爷……”春桃缓缓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声音里裹着压制不住的哽咽。
“俺知道您是真心疼俺，全是为俺着想。
可志军哥还在乡下，家里承包了河坝养鱼，村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管，离了他根本不行……俩娃也离不开亲爹啊。
俺要是留在城里读书，这一分开就是好几年，一家人天南地北的，这个家就不像个家了！”
她想起临走前的那一晚，周志军抱着她久久不肯撒手，贴着她耳边说的那些温柔体己话。
还有第二天动身时，全家人红着眼眶送她到村口，俩娃扒着车窗，喊爹的模样……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揪得她心口生疼。
“爷爷，俺不求大富大贵，就想守着志军哥，守着娃和公婆，踏踏实实过安稳日子。
书俺可以自己接着学，每天多认几个字、多学一点，俺心里就知足了。”
老爷子看着她红着眼眶、满心纠结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急。
他长长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渐渐放缓，“傻孩子，爷爷哪是让你抛家弃子。
你好好想想，你读了书、有了文化，往后不管是留在城里，还是回咱豫南乡下，都能挺直腰杆做人，也能帮你爱人分担更多担子。
俩娃要是能在城里读书，接受的教育比乡下强百倍，将来才能有更好的出路，不用一辈子困在土里刨食。”
他缓了缓又说，“你爱人有文化、有本事，完全可以想办法调到城里的单位，或是过来做个买卖，总能谋条好出路。
你先在城里稳住脚跟，用不了多久，你们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在一起。”
一边是自己做梦都想的读书机会；一边是割舍不下的爱人。
春桃僵坐在木椅上，眼圈通红，是留是走，心里纠结的很。
就在这时，建设和暖暖手拉着手跑进屋，看见春桃红着眼眶，俩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扑过来，一人抱着春桃一条腿，仰着小脸慌慌张张地喊，“娘，你咋了？”
“娘，不哭！”
暖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擦着春桃眼角的湿意，建设也皱着小眉头，一脸心疼地看着娘。
看着怀里两个软糯的孩子，春桃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温水，满心的纠结，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偏向了一边。
她把两个娃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娘没哭，娘没事。”
而这温情的一幕，恰好被路过门口的沈秀云看了个正着。
老爷子看着春桃和俩娃，语气愈发柔和，“孩子，爷爷不逼你，留不留下来读书考大学，你自己拿主意。
但爷爷想跟你说，读书改变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运，还有俩娃的前程，全家人的往后日子……
老师我已经托人联系好了，是城里经验足的老教师，随时都能过来上课，就等你一句话！”
沈秀云僵在门口，拳头死死攥紧，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却没有感觉到疼。
老爷子把春桃捧在手心里，还专门请老师教她读书考大学。
就连李正堂，也把春桃和俩娃放在心上。
反观自己，这两年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们眼里竟一文不值。
老爷子越是看重春桃，沈秀云心底的妒火和阴狠就越是疯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死死盯着屋里的春桃，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至极的笑。
想读书考大学？想留在城里享清福？
简直是做梦！
她沈秀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既然林家眼里容不下她，既然所有人都偏心春桃，那她就干脆毁了这一切，谁都别想好过！
沈秀云咬紧后槽牙，压着满心的戾气，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屋里，春桃的情绪慢慢平复，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老爷子看着她依旧愁眉不展的模样，温声劝道，“这事不急，你慢慢考虑几天再说。
不管你做啥决定，爷爷都全力支持你。
但你要记着，人这一辈子，能敞敞亮亮为自己活一次，太不容易了，别轻易辜负自己。”
春桃重重点点头，哽咽着道了声“谢谢爷爷”，可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牵着两个娃，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脑海里回荡着老爷子的话，眼前闪过周志军的模样。
想起他看自己时，眼里藏不住的柔情与疼爱，想起他温暖又灼热的怀抱。
或许，她真的该好好想想，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志军哥，为了两个娃的将来。
可一想到要和周志军长久分开，她心里就塞满了纠结与不安。
这一夜，春桃怎么都睡不着，直挺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正堂看见她眼圈发暗，满眼都是心疼，“春桃妹妹，昨夜没睡好吗？还是身子不舒服？”
“没……没有……”春桃垂着眼，声音低低的，“爷爷想让俺留下读书，可俺放心不下家里，实在不知道该咋办……”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难事跟李正堂说了。
“春桃妹妹，你聪明、又好学，不该一辈子困在乡下，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你要是担心老班长，我可以帮你写信给他，把这边的情况给他说清楚，听听他的想法。”
春桃抬头看向李正堂，眼里满是感激，“正堂哥，俺就是……怕家散了，也怕自己笨，读不好书，到头来辜负了爷爷的一片心意。”
“不会的。”李正堂语气坚定，“老班长是明事理的人，他心里一直盼着你好，他会支持你的。
你要是实在拿不定主意，不如给他写封信，问问他的意见，再做决定。”
春桃心里也清楚，这件事，确实该问问周志军的意思。
可她太了解周志军的脾气了，他早前就跟自己说过，只要她愿意留在城里过好日子，他绝无半句怨言。
要是真的写信问他，他即便心里万般不舍、万般难受，也一定会逼着自己同意，让她留下读书。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张妈的声音，“春桃姑娘，有人来找你了！”
春桃一惊，快步走到客厅门口，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