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江把赵清云连拉带扯地弄回家,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金柱是你亲儿子,你这个当个爹的,不想着出去挣钱养活娃,反倒天天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算啥老爷们?
你睁眼看看王金枝,人家含辛茹苦养了金柱这么多年,到头来娃是你和史艳华的,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如今她房子牲口都卖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从没亏待过金柱半分,一个女人都能有这样的气度!
俺今个把话撂在这,你想让金柱日后认你,不是去找周盼娣撒泼算账,而是踏踏实实出去挣钱,回来供娃读书上学!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实意对娃好,娃将来自然会孝敬你、认你这个爹。
你要是还整日游手好闲、混吃混喝,别说金柱不认你,俺从今往后也没你这个混账弟弟!”
赵清云双手抱着头,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吭。
“你哑巴了是吧?”赵清江气得抬腿就踹,赵清云吓得赶紧往旁边躲。
扯着嗓子大喊,“周盼娣就不是个东西,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看在王金枝帮你养了这么多年儿子的份上,你也不该干出这等混账事……”
第二天一早,赵清云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王家寨,说是出门打工挣钱去了。
王金枝听说他走了,悬着的心才算放回了肚子里。
她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周盼娣,周盼娣写下了保证书,可周金柱这事,心里依然过不去。
——
周末家庭聚餐过后,林家老爷子的身子彻底好利索了。
老人每天清早去大院空地上打太极,白天就坐在屋里看书读报,教俩娃识字念书。
吃完晚饭,再牵着他们的出去遛弯消食,日子过得踏实又舒心。
林耀武寻回亲生闺女,还有一对双胞胎外孙的事,很快就在军区大院里传开了。
院里人都知道,那个模样漂亮、带着一双可爱儿女的乡下姑娘,就是林耀武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而那个在林家待了两年、被众人当成首长亲闺女的林秀云,如今改回了姓沈,成了在林家寄居的亲戚。
沈秀云觉得在大院里丢尽了脸面,出门总怕旁人指指点点,索性就少出门,整日待在家里,一门心思就盼着春桃早点离开林家。
这天吃过晚饭,老爷子带着两个娃出去遛弯,春桃坐在屋里练字,沈秀云轻手轻脚凑了过去,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春桃妹妹,你回来也快一个月了吧?妹夫和家里人肯定挂牵你,要不要写封信寄回去,也好让他们放心?”
春桃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淡淡开口,“谢谢秀云姐关心,该写信的时候,俺自然会写。”
沈秀云见她不上套,依旧不死心,接着劝道,“爷爷身子已经完全好了,你要是想家,可以先回去看看,下次再来,把妹夫一起带上。”
“秀云姐,俺确实想回去。”春桃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书,“只是爷爷给俺布置了任务,说要把这本书上的字全都认会、写会,俺才能带娃回去。”
春桃手里拿的,是一本最常见的农村扫盲课本,上面印着带拼音的基础汉字。
老爷子得知她从没上过学,特意托人找来这本教材,白天除了教两个重外孙读《三字经》、背唐诗宋词外,也会抽空教她认字。
春桃虽说没进过学堂,可她脑子聪明,小时候跟着杨伟明识了不少字,后来还自己偷偷学完了小学阶段的语文数学。
这本扫盲书上的字,她大多都认识,只是写字的手法还比较生疏。
她已经跟林耀武提过,想这两天就回乡下,可林耀武心疼她,又怕老爷子舍不得,就让她再多留几日。
刚开始沈秀云觉得春桃没见过世面,实心眼又好拿捏,可相处了这段日子,她才发现,她没有看上去那么软弱可欺。
听春桃说要学完字才能走,沈秀云眼底闪过一丝质疑,话里带着几分嘲讽,“春桃妹妹,你看着这么机灵,这本书上的字还能认不全?不至于吧?”
春桃抬眸看了她一眼,却没惯着她的嘲讽,“俺从没上过学,比不上秀云姐出身好、有文化。俺认不全,也是正常的。
只是秀云姐,你天天盯着俺啥时候走,就这么容不下俺在自己家住几天?”
这话直接戳中了沈秀云的痛处,她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眼眶立马红了。
故意压着声音,装出委屈哽咽的样子,“我是真心把你当妹妹关心,你倒好,一回来就处处防着我、误会我!
如今身份的事全都摊开了,我在这大院里抬不起头,你还要这么挤兑我。
这事传出去,知道的,会说你这个正牌林家千金,容不下我这个在林家待了两年的亲戚。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不知分寸、厚着脸皮赖在林家不走呢!”
“旁人的议论,俺不放在心上,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
春桃说完,握紧手里的钢笔,低下头继续写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沈秀云只觉得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满肚子的火气和憋屈,无处发泄,脸憋得通红。
春桃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城里的日子再体面、再带劲,她也半点不留恋。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周志军,惦记着公婆,惦记河坝。
对于所谓的首长闺女这个身份,她看得很淡,从来没想过要和沈秀云争什么、抢什么。
可偏偏,沈秀云就是容不下她,三天两头旁敲侧击,话里话外全是催她离开的意思,仿佛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
这本来就是她的家,她只是回来认亲,住了几日,就要被这个顶替自己身份两年的人,一次次赶着走。
换做以前,她性子软,受了委屈也只会忍,就算心里难受,也会顺着沈秀云的意,早早收拾东西走人,免得大家脸上都难堪。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一味软弱退让。
她不是不想走,只是不想被沈秀云这么赶着、逼着离开。
沈秀云越是急着撵她走,春桃心里反倒越不想遂了她的愿。
她缓缓抬起头,语气依旧平淡,“秀云姐,我从没打算长久留在林家,我心里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娃他爹,早就想回乡下了。”
她这般直白说出心思,反倒让沈秀云当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等沈秀云接话,春桃又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迹,缓缓开口,“俺只是觉得,俺啥时候走,是俺自己的事。
俺回自己的家,想待几天就待几天,用不着旁人天天惦记着,变着法地催俺离开。”
她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秀云的心头上。
沈秀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愣了好一会儿,只能勉强挤出一句,“春桃妹妹,对不起,是我打扰你写字了。”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她暂时压下心底那些阴狠的念头,决定耐着性子等一等。
可沈秀云心底早已暗暗打定主意。
要是春桃迟迟不走,那她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所有算计,统统都会用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春桃天生性子绵软,遇事总习惯替别人着想,可经了这么多事后,她也慢慢明白:
做人可以忍让,可以善良,但不能让人随便拿捏、随便欺负。
她不计较身份顶替,不贪恋林家富贵,她只想守着周志军,守着俩娃过安稳日子。
但她绝不能被沈秀云这样随意拿捏、逼着自己离开。
只是她没想到,一个阴狠的念头,悄悄在沈秀云心底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