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儿，沈秀云便起身告辞离开。
刚踏出房门，她脸上那副温和得体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
楼道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映着她紧绷冷硬的侧脸。
她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往楼下走，半点儿声响都没弄出来。
楼下客厅漆黑一片，一家人都睡了，整座宅子安安静静，唯有窗外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秀云摸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指尖搭在木门的搭扣上，轻轻一拨，推门走了进去。
随后反手合上房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靠在门板上好一会儿，她才摸索着走到床边。
刚才春桃说要回乡下的那番话，还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她连衣服都没脱，缓缓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春桃嘴上说着要回乡下，可她心里始终不安，就怕夜长梦多。
老爷子看春桃娘仨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疼惜与偏爱。
万一他们在这儿待久了，老爷子舍不得，执意要把人留下，那她之前的盘算不就全落空了？
这一夜，沈秀云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窗外刚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她就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急匆匆起身去洗手间洗漱。
收拾妥当后，径直往老爷子的房间走去，就碰见了早起准备做饭的张妈。
“秀云姑娘，今天起得这么早啊？”张妈笑着打了声招呼。
沈秀云立刻换上温顺乖巧的神色，声音放得轻柔又贴心，“张妈，我去看看爷爷昨夜睡得安稳不，他老人家身子弱，我实在放心不下。”
说着，她便走到老爷子房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语气关切，“爷爷，您醒了吗？”
老爷子本就醒得早，听见沈秀云的声音，轻咳了一声应道，“醒着呢！”
沈秀云进门后，亲自伺候老爷子洗漱，又转头跑到厨房，亲手为老爷子熬粥。
粥熬好后，她小心翼翼端到床头，弯腰就要喂老爷子吃饭。
可老爷子却摆了摆手，执意要去餐厅吃，说自己的病已经好了。
说来也怪，自从昨个见了春桃和两娃，老爷子的病一下子全好了。
沈秀云见老爷子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心里暗自窃喜，脸上依旧挂着担忧，柔声劝道，“爷爷，您可千万别下床，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快躺回去，我喂您吃，等您彻底痊愈了再下床也不迟！”
说着，她就伸手想去扶老爷子躺下，指尖刚碰到老人的胳膊，就被老爷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林老爷子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那股久经沙场、带兵打仗的硬朗气势，依旧半分未减。
他抬手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语气沉稳又有力，“天天躺着不动，骨头都要躺酥了！
想当年我在边境领兵打仗，枪林弹雨里闯过来都没皱一下眉头，这点小病小痛，还能把我困在床上不成？”
他抬手拍了拍床沿，眼神清亮，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用你喂，我自己能吃。能动弹就多动动，身子反倒好得快，别这么小题大做。”
沈秀云伸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担忧神色更重了，依旧柔声劝着，“爷爷，您身子骨最要紧，万一累着了，一大家子都该担心了。”
“担心啥？我心里有数。”
林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我自己能走能吃，用不着旁人伺候。”
沈秀云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依旧维持着温顺乖巧的模样，不敢再多劝，只能垂手站在一旁。
昨儿个老爷子还病得恹恹的，睡了一夜就像换了个人，其中的缘由，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点窃喜彻底消散，心里反倒忐忑不安起来。
老爷子起身走出房间，沈秀云连忙快步跟在旁边，伸手去搀扶，“爷爷，您刚起身，慢点儿走！”
就在这时，春桃拉着两个娃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
建设和暖暖穿着昨天新买的衣裳、新布鞋，脸蛋白里透红，圆溜溜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机灵又可爱。
林老爷子看见娘仨下来，当即停下脚步，满脸的褶皱都笑得舒展开了，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建设、暖暖，咱这两个小娃娃，起得比姥爷爷还早哩！”
春桃笑着拉着俩孩子走到跟前，轻声喊了句，“爷爷！”
随后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柔声道，“快，叫姥爷爷。”
建设和暖暖齐刷刷看向老爷子，两道奶声奶气的童音响起，甜得人心尖都发酥。
“姥爷爷！”
“姥爷爷！”
老爷子听得开怀大笑，连声应着，“好，好，真乖！”
他一把甩开沈秀云扶着自己的胳膊，径直蹲下身，朝着两个孩子张开双臂。
“快过来，姥爷爷抱抱！”
这俩娃长得排场，又乖巧懂事，老爷子活到这把年纪，见到第四代重孙辈，打心底里稀罕得不行。
建设胆大，不认生，挣脱开春桃的手，迈着短短的小腿，噔噔噔就跑到老爷子怀里，小嘴咧开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暖暖性子腼腆些，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春桃，小声叫了句，“娘！”
得到春桃默许的眼神后，才慢慢挪着小步子走了过去。
老爷子一手一个，将两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娃娃揽在怀里，眼底溢满了幸福与柔得化不开的爱意，抱了好半天都舍不得松开。
这一幕落在沈秀云眼里，让她心里七上八下，更加慌乱。
老爷子心里欢喜，想拉着俩娃去院子外转转，却被沈秀云连忙上前拦住了。
“爷爷，您身子才刚好些，可别累着了！
清早外面风大，吹着凉了就不好了，还是别出去了！”
林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会儿反倒像个执拗的小孩子，一心想出去。
他有这么一对招人疼的重孙重孙女，就想出去显摆显摆，全然忘了春桃的身份还没公开，不能这么大张旗鼓。
这时林婉莹也洗漱完毕走了出来，连忙上前劝道，“爸，清早天凉，就在自家院子里转转就好。”
“怕啥？想当年我爬雪山、过草地，那般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还能怕这点冷风？”老爷子满不在乎地说道，声音洪亮有力。
林耀武其实早就起来了，一直在书房看书，听见父亲洪亮的声音，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从书房走出来，看见父亲拉着两个小外孙，一向严肃紧绷的脸上，也忍不住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爸，这俩娃娃跟您可真亲。”
老爷子听得一脸骄傲自豪，腰板挺得更直了，“那是自然！俺的重孙重孙女，血脉连着哩，能不跟俺亲吗？这俩娃，真是怎么疼都疼不够！”
他也不再吵着要去院外转了，目光紧紧黏在两个孩子脸上，笑容和蔼可亲，满眼都是疼惜。
老爷子满心满眼都是俩娃，林耀武和林婉莹看着父亲精神焕发的模样，脸上也满是舒心的笑意。
只有沈秀云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眼底压着不安的情绪。
老爷子这般疼爱两个孩子，又怎么会舍得放春桃娘仨回乡下？
要是她们留下来，自己在老爷子心里所有的位置都会被取代。
最让她心底发寒的是，照眼下的局势来看，春桃的身份很快就会被光明正大公开。
到那时，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夺走，最终只会落得狼狈离开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