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水滴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
明道的意识像从深水里往上浮，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入眼是刺目的白光，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勉强对准。
头顶悬着可移动的无影手术灯，光线柔和，却透着一股子阴凉。
视野边缘，几台精密监测仪闪烁着绿光，屏幕上的波浪线平稳滑动。
身体被柔软且极具支撑力的材质包裹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插满了透明的管道。
他试图转动眼球，顺着管线看去，只见那些透明的导管里，正汩汩流动着一种无比熟悉的金色液体。
大地原液。
恍惚间，明道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干净的环境，消毒水的刺鼻，还有那些滴答作响的仪器——像极了末世爆发前，某家三甲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我这是……穿越回去了？“
他干裂的嘴唇微动，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呢喃。
直到他费力转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病床四周。
一圈熟悉的面孔。
张婉儿、赵虎、霖、宋开明、七号、林逸夫、孙思源——大明领地的绝对核心，全都站在这里。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憔悴，眼睛里却藏不住激动，死死盯着他，像是盯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股一直绷在胸口的弦，忽然就松了。
明道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多久了？“
“醒了！唤醒成功！“
孙思源第一个冲到床边，双手飞快地在监测仪器上操作，嘴里连珠炮似地往外蹦字：“您昏迷了整整八个小时！八个小时！这简直——“
他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更专业的说法：“是个奇迹。“
明道微微皱眉，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没有想象中那种剧痛，取而代之的是酸麻和温热，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口呼吸。
“八个小时……“他轻咳了一声，“我以为自己至少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原本是的。“
林逸夫笑了笑，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手术时留下的血迹，没来得及换。
“域长，您的伤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精神力匮乏叠加肉体机能全面崩溃，送回来的时候，多器官一度处于衰竭边缘。不加干预的话，按正常医学常理，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指了指那些插在明道身上的透明管道，管道里的金色液体正以缓慢却坚定的流速输入体内。
孙思源接过话头，“但大地原液的效果，远超我们的预估。总共才用了十几升的量，稀释后进行静脉推注和体外循环浸泡，八个小时，就把大部分致命伤势修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道搁在白色被子上的双手。
“尤其是你的双手。“
明道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双与刀柄熔铸在一起的焦炭之手，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厚重的绷带拆了，碳化死皮和坏死组织全部脱落干净，露出来的，是粉嫩得像新生婴儿一样的皮肤。
明道动了动手指。
十根手指灵活地弯曲、伸展。肌肉纤维和神经末梢在原液滋养下完美重连，除了指尖和手背上还残留几道淡淡的暗红色疤痕，这双手，竟奇迹般地复原了！
他用力握了握拳。
“嘎吱。“
掌心传来的充实感，让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好东西。“明道盯着自己的手掌翻了翻，喃喃道，“真是好东西。“
在万丈深渊下他已经体会过原液的功效，但亲眼看着一双废手长回来，冲击感仍然不小。
“不仅是手。“孙思源长舒一口气，“胸腔里的碎骨、内脏的撕裂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各项生理指标正在快速趋于正常，精神力波动也稳定下来了。“
“行了。“明道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别把气氛搞得跟追悼会似的。“
张婉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两个靠枕垫在他背后。
她眼底有心疼，但开口时，语气还是那个冷静干练的内政总管。
“你别乱动，听我汇报。“
她将一个平板递到明道面前，翻开页面。
“你倒下后十五分钟，我和霖召开了紧急会议。局势不等人，没有感伤的余裕。“
“五大战区的通讯几乎把频道打爆了，全在催大地原液的配额。伤兵太多，防线千疮百孔，原液不能及时送达的话，很多精锐就真要截肢，或者等死。“
霖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点了点头补充：“虫群虽然全灭，但我们在地底见识过母巢的规模。其余五个母巢仍然活跃，失去了这波虫群，它们必然在酝酿下一轮攻势，留给人类喘息的窗口很窄，必须争分夺秒。“
“所以——“张婉儿翻到下一页，“宋开明和七号带着一千名开拓团精锐，携带从热寂废土缴获的高维设备，已经陆续降入孢子坑废墟，正式展开开采作业。“
说到这儿，她那张紧绷的脸上忽然松了松，嘴角微微一翘。
“战士们嫌‘孢子坑废墟‘这名字太晦气，私底下给那坑取了个外号——叫‘包子坑‘。“
“包子坑？“
明道愣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琉璃深渊。
跟包子哪儿像了？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呵……包子坑，亏他们想得出来。“
“嘶——“
笑声牵扯到刚愈合的肋骨和胸膜，明道顿时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张婉儿白了他一眼，手却伸过来，轻轻帮他顺了顺气。
“好消息是，有七号提供的高维设备，加上我们之前在海岛位面积累的采矿经验，已经成功探底了。“
“蜂巢网络并不像坑口看上去那样无底。只是非常、非常深——达到了惊人的六千三百三十五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