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根本没像赵虎以为的那样,白天吃饱就缩回巢穴休息。
它们还在进食,而且规模比白天和前半夜观测到的更大。
贴在悬壁水下矿脉上的矿蟹,不是几十只,也不是一百只。
而是成百上千只。
它们密密麻麻贴在崖壁上,暗灰色甲壳被橙红光纹一照,整面悬壁都像覆上了一层会动的硬壳。
更诡异的是,这么多矿蟹聚在一起,却没有一只争抢位置。
每一只矿蟹都按着同样的间距排开,整整齐齐,像早就定好了位置。
它们的螯足以极慢的节奏,一下下啃着坚硬的矿石。
啃食带起的细小碎屑,在水里慢慢飘落,是这片黑暗海底里唯一看得见的动静。
整个场面,安静得令人心悸。
但最反常的,不是数量,也不是这种整齐。
而是它们的触角。
成百上千只矿蟹一边进食,一边把头上两根触角全部绷直,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
深水区。
那里是悬壁继续下沉、没入海床裂谷的地方。没有矿脉光纹,也听不见海流声,只剩一片看不到底的黑。
所有矿蟹都盯着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忽然,黑暗深处亮起了一盏“灯”。
起初,那光芒只有拳头大小,悬浮在深海中。
两秒后,猛地涨开!
惨绿色的光晕,瞬间将周遭百米的海水,映成一片鬼域。
随着这第一盏“灯”亮起——
悬壁上,成千上万只正在啃食矿石的矿蟹,动作在同一瞬间,完全静止!
……
深水区里,亮起的不止一盏惨绿色的灯。
第一盏之后,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接连亮起。
十几只灯笼鳐从深不见底的海沟里慢慢浮上来,头顶的发光器散着幽绿的光,把周围几米海水照亮。
它们没有散开,而是排成一条弯曲的绿线,一直通向前方的黑暗。
悬壁之上,无数矿蟹正在啃食矿石。
绿光亮起时,没有一只逃跑。
它们收起锯齿状的螯足,紧贴腹部,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
整面宽阔的矿壁,被硬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如臣民退避,恭迎王驾。
绿光的尽头,水压极度沉重的海底,传来了一阵甲壳与岩石摩擦的钝响。
“咔啦……咔啦……”
三只巨型帝王蟹从黑暗中缓缓爬出。
它们的体型,比赵虎此前在昏暗夜视仪里看到的模糊轮廓,还要骇人得多。
每一只,至少有两米半长!
宽大的背甲上,布满不规则的疣状硬节,在灯笼鳐的幽绿荧光下,泛着一层暗红。
六条粗壮的节肢扣住海底礁石,所过之处,藤壶与海藻尽数碾碎。
它们的目标,是二号岛东岸底部的矿石悬壁。
矿蟹们依旧贴在岩缝里,纹丝不动。
三只帝王蟹爬上悬壁,动作没有半点混乱,像是早就排练过一样,依次开始取矿。
第一只巨蟹,爬向悬壁底部的凹槽。
那里矿石最松动,是矿蟹平日啃食最集中的区域。
它那对粗壮的巨螯猛然张开,死死卡住一块突出的矿石。
整个身子向后一沉,借体重之势,向后猛地一扯!
“咔嚓——!”
一块足有孩童胸口大小的深褐色矿石,被硬生生撕脱下来。
断口处,流动的橙色光纹剧烈闪烁几下,随即黯淡。
碎屑在海水中飘落。
不等落地,便被周围等候的矿蟹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但帝王蟹没有吃。
它用腹部与胸甲夹稳那块矿石,三对步足上的倒刺牢牢箍住。
随后,缓缓退下悬壁。
第二只上前,在另一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第三只,紧随其后。
整个过程高效得令人心惊,前后不过七分钟。
三只帝王蟹各取一块矿石,不做停留。
它们沿着灯笼鳐排出的绿色引路光带,朝更深、更黑的海底沉去。
直到它们的身影消失,悬壁上的矿蟹才重新铺满岩壁,挥舞螯足,继续啃食。
刚才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
视角跟随三只帝王蟹,不断下潜。
海水温度,随着深度骤降。
阳光早已绝迹。
视野所及,唯有灯笼鳐散发的幽绿荧光,如飘浮在虚空中的鬼火,照亮方寸。
帝王蟹沿着一条声呐从未探测过的海底大峡谷行进。
峡谷两壁的地貌诡异到了极点,满是人类生物学图鉴上从未记载过的附着物——
散发着淡淡蓝光的巨型管虫,像是在海底呼吸的巨大肺叶;半透明的深海水母如同幽灵般在水流中穿梭;还有大量将自己完美伪装成岩石的未知甲壳类生物,只有在绿光扫过时,才会暴露出一两只复眼。
行进了不知多少海里的距离。
三只帝王蟹,终于在一处垂直的海底岩壁前停步。
岩壁上,赫然排列着数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洞口。
洞口边缘异常光滑,没有任何海藻附着,那切面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反复研磨,盘出了包浆。
帝王蟹们松开步足,将腹部箍住的矿石取出。
动作,竟带着一丝谨慎。
它们用巨螯,将矿石推进洞口。
深褐色的矿石,沿着洞内同样光滑的斜坡滚落,“咕噜噜”地消失在黑暗深处。
矿石,交付完毕。
三只帝王蟹却没有原路返回。
在两只灯笼鳐的引导下,它们沿着岩壁底部,绕过一座刀削斧劈般的巨大暗礁。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天然穹顶洞穴,出现在黑暗里。
洞口,被密集的深海暗红珊瑚与数米长的管虫交织成一道厚重的生物帘幕。
帝王蟹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无比渺小。
它们伏下身体,六条腿死死贴着海床,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钻入洞口。
洞穴内部的黑暗,比深海峡谷更浓。
灯笼鳐的绿光,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致。
像是被巨口含住的萤火,光芒只能堪堪贴在自己体表。
三只帝王蟹停在洞穴中央。
一动不动。
若凑近看,会发现它们头顶的触角正在剧烈颤抖。
甲壳缝隙间,体内压力剧增,渗出的气泡骤然密集,在水中拉出条条白线。
那不是完成任务的兴奋。
是恐惧。
是下位生物面对绝对统治者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