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民看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课题材料，脑子里闪过昨天自己还在县财政局看报表的画面。
昨天他还是个管着几个乡镇预算的副科长。
今天，他成了十亿人瞩目的社会试验田操盘手。
压力大吗？
非常大。
但他能成为第一个在烽火狼烟中执行组织任务的人，这个机会也是无数人想要还得不到的。
……
六个小时后。
王为民重新戴上了那个银灰色的头盔。
绿灯亮起。
视线短暂的黑暗后，熟悉的破败营地出现在眼前，空气里那股混杂着马粪和柴火硝烟的味道直冲鼻腔。
“老王，你可算上线了！”
赢麻了的喊声在门外响起，他正指挥着几个玩家往马背上绑行囊。
王为民走过去。
赢麻了拍了拍手里的灰，指着旁边空地上站着的一群人。
“我马上要带主力转移，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考虑到这是我们第一个根据地，我重新考虑了一下，决定多给你们留了些人和物资。”
赢麻了原本出于安全考虑只打算留下几十人。
但考虑到王为民他们都是干部，与其顾及安全，还不如多增加一点力量，尽快把地盘搞起来。
王为民好奇的询问：“多少？
“两百人。”
“我给你留了两百个原住民士兵，还有足够这两百人吃半年的粮草。”
“这些兵我都筛过一遍，刺头全踢了，剩下的还算老实。”
赢麻了期待地望着他：
“领导，濮州这摊子，全交给你了。你只要能把这块地盘稳住！咱们以后可就牛逼大了。”
没等王为民多问。
赢麻了翻身上马。
带着士兵们风风火火地出了营地。
马蹄声渐远。
整个营地瞬间空了下来。
王为民转过身，看向那两百个留给他的兵。
这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或者布衣，手里拿着长矛、大刀，站得歪歪扭扭。
有的在抠鼻子，有的在互相交头接耳，还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打哈欠。
没有一点精气神。
这哪是军队，这就是一群为了混口饭吃凑在一起的流民。
王为民的耳机里传来了方副研究员的声音。
“王同志，专家组已经根据你现在的情况，制定了初步方案。”
“这两百人，就是你在敌后立足的全部本钱。”
“封建时代的军队，当兵只为吃粮。没有信仰，没有目标，过一天算一天。”
“让他们听话，光靠发军饷没用。第一步，先把以身作则的规矩立起来。”
王为民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
干基层工作，怎么让群众信服？
他太熟了。
他迈步走到那两百人正前方。
没有大声吼叫，而是招了招手，对自己的那九个同事说道：
“去，跟我去把赢麻了留下的所有粮草、物资，全搬到营地正中间来。”
一炷香的功夫。
一袋袋糙米、一罐罐盐巴、几匹粗布，还有几箱子兵器，全被堆在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两百个兵全围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粮食。
在这乱世，粮食就是命。
王为民站上一块石头，扫视了一圈。
“都看清楚了。”
他指着那堆物资。
“这是咱们未来半年的活命本钱。”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从今天起，这些东西，不归我一个人管。”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刀疤脸忍不住开口：“长官，你不归你管，归谁管？”
“归大家管。”
王为民指了指周围。
“以后，所有的补给、物资，全放在明面上。每一笔消耗，每一笔进账，无论是谁领取的，全部公开。”
“不仅如此，以后咱们出去打仗，缴获的所有东西，哪怕是一文钱，一粒米，也全部归公，放到这里。”
底下炸锅了。
“凭啥啊？”
“就是，老子拼命抢来的东西，凭啥充公？”
“这当官的想独吞吧！”
王为民没理会他们的抱怨，提高了音量。
“因为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
人群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大家在一起吃，一起喝。我碗里有多少米，你们碗里就有多少米。若是有人发现我多吃多占，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检举我！”
刀疤脸冷笑了一声，小声嘀咕：“骗鬼呢。当官的能跟咱们吃一锅饭？怕不是背地里偷偷吃肉。”
周围几个兵跟着附和。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见过克扣军饷的，见过喝兵血的，唯独没见过官跟兵同吃同住的。
这种鬼话，傻子才信。
王为民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信就不信。
嘴上说一百遍不如做一件事，这道理他在乡下跑了十年比谁都清楚。
“除了官兵平等的规矩，我还有几个要求和注意要说。”
“以前你们跟着别人怎么干，我不管。现在跟着我，必须守我的规矩。”
“这规矩，我称之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底下的兵全是一脸茫然。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第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王为民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压过去，两百人没一个敢接话。
他没停。
“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一条条砸下来，底下的两百个兵越听越觉得离谱。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那咱们当兵图啥？
买卖公平？
咱们手里有刀，买东西还得给钱？
刀疤脸实在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
“长官，你说的这些，咱们兄弟听不懂。”
他摸着下巴上的疤。
“咱们就认一个理，谁给饭吃，谁带咱们发财，咱们就听谁的。你不让咱们抢，还不让咱们拿，这兵当得有什么意思？”
“就是！”
“规矩这么多，干脆回家种地得了！”
人群开始躁动，几个胆大的甚至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摔，大有撂挑子不干的意思。
王为民站在石头上，看着下面这阵势。
没发火，也没急着压。
他在基层待了十年，比这难缠十倍的场面都见过。
村里修路占了老张家三分地，老张带着全家老小堵在推土机前面嚎了三天，那才叫真闹。
眼前这帮兵，不过是虚张声势试试水深。
他跳下石头，走到刀疤脸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你叫什么名字？”王为民问。
“老子叫……小的叫赵三。”刀疤脸本来想充硬汉，但对上王为民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赵三。”王为民指了指地上的长矛，“你觉得当兵就是为了抢钱抢粮？”
“不然呢？”赵三梗着脖子，“当兵不发财，请我都不来。”
王为民笑了。
“行。那你想过没有，你抢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想怎么抢你。金人抢你们，土匪抢你们，你们再去抢更弱的老百姓。”
“抢来抢去，你们发财了吗？”
赵三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又看了看手里缺了口的大刀。
发个屁的财。
“你们以前是贼，是匪，是流民。”
王为民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但我现在，要把你们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一支老百姓见了不跑，金人见了害怕的军队。”
营地里没人吭声了。
连那几个摔了长矛的刺头都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但他们骨子里，终究是不信的。
当官的画大饼，他们见得多了。
这当官也就约束他们有本事，但从来不会约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