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霍沉舟没时间。
姜姒宝和霍烬辰便受邀去霍烬辰的二姨蒋女士家里用晚餐。
二姨家的餐厅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进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鱼在盘子冒着热气,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锅老母鸡汤放在正中间,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星。
二姨还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喊一声“马上就好”。
声音里带着那种家里来了贵客才有的兴奋。
姜姒宝坐在霍烬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刚沏的龙井,茶汤清澈,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刚睡醒的蚕。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二姨家的装修是老派的红木风格,沙发茶几都是深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十分舒服大气,也十分有品位。
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有霍烬辰小时候的照片,也有二姨一家人的合影。
她的目光从那些相框上移过来,落在对面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江尚坐在她正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额前的碎发用发胶抓了几缕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眼和霍烬辰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浓眉大眼的长相,可气质完全不同。
霍烬辰沉,他轻。
霍烬辰的沉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经历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稳重。
而江尚的轻是一种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在桌面上随意地叩着节奏,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跟什么人聊什么有意思的事。
姜姒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霍烬辰脸上。
霍烬辰正低着头剥虾,手指很灵巧,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放在姜姒宝的碟子里,虾头虾尾堆在自己面前的小碟里。
他剥得很专注,像是这件事比桌上任何一道菜都重要。
“小宝,吃虾。”他把第三只虾放进她碟子里,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亲昵。
二姨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地响。
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江尚旁边坐下来,脸上带着那种看着晚辈就高兴的笑容。
“吃吃吃,别客气。”二姨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姜姒宝碗里。
“小宝,你太瘦了,多吃点。烬辰,你给她多夹点。”
姜姒宝笑着道谢,低头吃了一口鱼,鱼肉很嫩,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江尚身上。
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移开。
江尚正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啃。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年轻人的急躁,像是在赶时间。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放下排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手指飞快地打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啃排骨。
姜姒宝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件黑色的机车夹克,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运动手表,看着他额前用发胶抓起来的碎发。
她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不重,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没有在意,低头继续吃虾。
可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很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东西。
一辆车,山路,弯道,护栏被撞断,车头往下栽,然后是黑暗,很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
她的筷子停住了。
她把虾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江尚。
“今晚的赛车不要去。”她的声音不大,可在餐桌的喧闹中显得很清晰。
江尚的筷子顿了一下。
江尚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巴里还嚼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歪着头看着姜姒宝,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他垂下头,心里对姜姒宝的那点喜欢早就因为她和表哥的婚礼彻底压下去了。
但是他下意识地还是愿意听她的话。
“可以不去。”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是朋友约好了,不去不太好。”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一下,是连续的好几下,嗡嗡嗡嗡,像是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江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到耳边。
“嗯……嗯,知道了……马上,等我吃完饭。”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很多。
他的目光从姜姒宝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啃完的排骨上,可他没有再拿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在桌子底下点了一下,整个人绷着一股要走的劲儿。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连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看不太清内容,可那频率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在催他,催得很急。
江尚咬了咬嘴唇,转过头看了二姨一眼,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姜姒宝脸上,又移开,落在霍烬辰脸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去拿手机,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肩膀微微抬起来,像是要站起来。
霍烬辰抬了一下眼皮。
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刻意为之。
他的眼皮往上抬了一下,目光从手里的虾上移开,落在江尚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姜姒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江尚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停在手机边缘,不动了。
他的肩膀抬起来的那股劲儿,在那一瞬间被卸掉了,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慢慢缩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从手机上滑下来,垂在桌沿外面,晃了一下,又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从霍烬辰脸上移开,落在面前的碗碟上,盯着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件很没意思的东西。
二姨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的目光从霍烬辰移到姜姒宝,又从姜姒宝移回霍烬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被水泡开了的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姜姒宝的手背。
“看到你和小宝这么幸福,我也就放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看着晚辈过得好就心满意足的叹息。
她的目光落在霍烬辰面前那一小堆虾头虾尾上,又落在那三只剥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排在姜姒宝碟子里的虾肉上,笑意更深了。
江尚把青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嚼着,目光垂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心里堵得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怎么都喘不上来的堵。
他觉得姜姒宝有点无理取闹。
一个连车都没摸过的人,坐在餐桌上,张嘴就说“今晚的赛车不要去”
凭什么?她懂什么?
她不知道那条山路他跑了多少趟,不知道那辆车的刹车是他亲手调的,不知道他的技术在那群人里是最好的。
她什么都不懂,就是随口一说,可霍烬辰那个眼神,让她随口一说变成了命令,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朋友还在等他。
他们在山脚下集合,在群里发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他,问他到了没有,问他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问他什么时候能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
说“我表嫂不让我去”?那太丢人了。
说“我临时有事”?那也是假的。
他只能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让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再一条一条地暗下去,像是一盏一盏被关掉的灯。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用力,牙齿咬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那些排骨一块一块地啃完,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然后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二姨还在跟姜姒宝聊天,聊霍烬辰小时候的事,聊他第一次去她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可一滴眼泪都没掉。
姜姒宝听着,笑了一下,那笑意到了眼底,可没有停留太久,又退回去了。
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江尚身上,在他的侧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餐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地少了,鱼只剩下一副骨架,排骨只剩下几块边角料,鸡汤被舀得见了底。
二姨开始收拾碗筷,姜姒宝站起来帮忙,被二姨按住了肩膀,按回椅子上。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我自己来。”
二姨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二姨哼歌的声音,调子跑了好几个弯,可哼得很开心。
江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餐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了。
他没有去看,可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脖子上的肌肉绷成一条线,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二姨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问他们要不再喝杯茶再走。
霍烬辰站起来,说不用了,太晚了,改天再来。
姜姒宝也跟着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搭在肩上。
江尚从窗边转过身,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霍烬辰走到门口,换鞋。
姜姒宝站在他旁边,低头穿鞋。二姨站在门边,笑着朝他们挥手,说路上慢点,下次再来。
就在这时,江尚的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
他设定的铃声,一首很吵的摇滚乐,吉他声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来,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玻璃。
江尚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他的朋友打来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安静的门厅里,姜姒宝都能听到一些零碎的、断断续续的词句。
那声音很急,急得像是一锅烧沸的油被人泼了一瓢水,噼里啪啦地炸开来。
“江尚!出事了!有人刹车失灵掉山下了!开的就是原本你要开的那辆!”
江尚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握着手机,握得死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速收缩,像是一只被突然照到的猫。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在椅子腿上,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调,尖细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猛烈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按下了快进键的崩塌。
那辆车,那条山路,那个弯道,刹车失灵,护栏被撞断,车头往下栽,黑暗,很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姜姒宝。
姜姒宝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穿好了鞋,另一只脚还踩在地板上。
她看着江尚,看着他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手指和颤抖的嘴唇。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她早就知道了。
她确实早就知道了。
在餐桌上,在那只虾被剥好的时候,在那块鱼肚子上的肉被放进她碗里的时候,在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进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江尚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姒宝,看着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意外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姜姒宝在餐桌上说的那句话,“今晚的赛车不要去”
霍烬辰抬起来的那一眼,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他自己心里那点不高兴,觉得她无理取闹,觉得她什么都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是他什么都不懂。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撑着椅背站住了。
他弯下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没有去看那条裂缝,只是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姜姒宝,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可每一次都没能发出声音。
姜姒宝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另一只鞋穿好,直起身,理了理包带。
她转过头,看着霍烬辰,霍烬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霍烬辰伸手拉开大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城市夜晚的气息。
二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给小两口的礼品,看看江尚,又看看姜姒宝,又看看江尚。
她的嘴巴张着,想问什么,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只是站在那里,抹布在手里拧来拧去,拧得指节泛白。
姜姒宝迈出门槛,走下台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脚前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银白色光斑。
她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遍。
霍烬辰跟在她后面,转身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把屋里那片沉默关在了身后。
江尚站在客厅里,握着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听着门外车子发动的声音,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谢谢……嫂子。”
霍烬辰回头看他一眼:“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让公司的人去处理。”
“你朋友呢,现在怎么样了?”姜姒宝问。
她没想到阻止了江尚,还有被人受伤了。
“人找到了,昏迷了。”江尚咬着嘴唇。
姜姒宝看着他道:“江尚,这次不是意外,你查查你朋友。”
姜姒宝记得自己隐隐的看到有看到一个身影在剪刹车线。
这次江尚深信不疑,点点头:“好,我会好好查查。”
二姨从身后走过来:“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顺便把给他们准备的礼盒递了过去。
“妈,一会我跟你说,天太晚了,让哥和嫂子先回去吧。”江尚拦住了他妈妈。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二姨朝着他们挥手。
霍烬辰看着和自己妈妈眉眼相似的二姨,贪恋的看了几眼。
随后转身挥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