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烬辰的人从走廊尽头鱼跃而入。
第一批冲在最前面,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枪口随着目光移动,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第二批紧随其后,散开成扇形,贴着墙壁往两侧包抄,把大厅里那些蹲着的人围在中间。
第三批守在门口,两个人对着走廊,两个人对着大厅,枪口交叉,封死了所有的角度。
不到三十秒,这个三千平米的空间已经被分割成若干个小的控制区,每一件艺术品、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盯着,没有人能从这个地方悄无声息地离开。
姜姒宝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穿作战服的人,穿过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穿过那盏还在亮着的水晶吊灯,落在大厅深处的一面墙上。
那面墙很空,空得突兀,空得不自然,像是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前后的内容还在,中间的那几页不见了。
墙面上有两个细小的钉孔,钉孔边缘的漆皮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腻子。
钉孔的位置离地面很高,大概一米六左右,两个钉孔之间的距离很宽,大概有一米二大尺寸的画作留下的痕迹。
钉孔下方的墙面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区域,那是画框遮挡了光线、保护了漆面留下的印记,像是那幅画的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转头看向霍烬辰。
他正站在大厅中央,一只手按着耳麦,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在对不同的人下达不同的指令。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她等他停下来,等他放下按着耳麦的那只手,才开口。
“霍烬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可在嘈杂的大厅里,他听到了。
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手指着那面墙。“你记不记得,这里有幅画?”
霍烬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面空墙上,落在那两个钉孔上,落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上。
他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一段很短的、只有匆匆一瞥的记忆。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里好像有一幅画。草坪阳光图。还有一抹白色。”
他的语气不太确定,可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是确定的,确定地落在那面空墙上,确定地看着那两个钉孔,确定地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印记。
他只是在记忆里匆匆瞥过一眼,在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在枪口对准谢倾的那一刹那,他的余光扫到了那幅画。
大片大片的绿色草坪,金黄色的阳光从画布右上角倾泻下来,像是一扇被推开的窗户。
姜姒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那面空墙上收回来,落在霍烬辰脸上。
“和谢倾一起消失了。”
霍烬辰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墙,看着那两个钉孔,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印记,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姜姒宝闭上眼睛,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宿主,我在。】
他为什么带走了一幅画?
她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那幅画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那一瞬间,在身体快要消散的那几秒钟里,他还要带走一幅画?
沉默。那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系统:宿主,正在解析谢倾是否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姜姒宝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宿主,这幅画也在解析范围。目前解析进度30%,请耐心等待。】
她没有再问。
她睁开眼,看着那面空墙,看着那两个钉孔,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印记。
那幅画里的草坪和阳光,那幅画里被推开的窗户,那些东西跟着谢倾一起消失了,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她现在还看不到的地方。
现场已经控制住了。
大厅里那些蹲着的人被一个一个地押起来,排成一排,靠着墙壁站着。
他们的手被绑在身后,扎带勒得很紧,有的人在低声抽泣,有的人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有的人不停地回头看那扇被撞开的门,像是还在等什么人从那扇门后面走进来。
地面上那些专家。
那些在商场外面架着设备扫描了几个小时、信誓旦旦地说“地下什么都没有”的专家——被请进来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屏幕上还是那片均匀的蓝色热成像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盏水晶吊灯,看着那些油画,看着那些雕塑,看着那些描金雕花的家具,嘴巴张开着,合不上了。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他的助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停在那盏吊灯上,停在那幅睡莲上,停在那尊帝王绿的神像上。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难道机器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专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问题的可能。
另一个研究员从他们身后走进来,脚步比前两个稳一些,可他的目光也在那些东西上面停了好久。
他走到那面空墙前面,站在姜姒宝旁边,看着那两个钉孔,看着那块颜色略深的印记,看了很久。
“这或许用了某种屏蔽甚至以假乱真的东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个初步的判断,可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确定,而是一种更小心的、更谨慎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可能性。
他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指节碰在漆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实心的,没有空洞,没有夹层,和外面那台机器扫描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姜姒宝没有听他们继续说下去。她转过身,跟着霍烬辰往外走。
走廊还是来时的样子,昏暗的灯光,粗糙的水泥墙面,头顶裸露的管道,地上那几小片水洼。
她的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霍烬辰走在她前面,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手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放下来过,通话中的界面亮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数字一直在跳,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在他旁边的姜姒宝都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是”“控制了”“没有”“不清楚”。
走出第一道防空门,走过那条灰扑扑的走廊,走过那扇伪装的工作间门,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头顶的灯管比来时更亮了,白晃晃的光照下来,刺得姜姒宝眯了一下眼睛。
霍烬辰的脚步慢下来,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只是听着,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听着那些她听不到的声音。
他们走到车旁边。
霍烬辰停下脚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按掉了通话,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不是那种放松的塌,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的塌。
他转过头,看着姜姒宝。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两边,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她的嘴唇上那道血痂又裂开了一些,新的血珠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一整天了,从医院烧到这里,从地上烧到地下,现在还在烧。
“组织希望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又移回来,停了一瞬,又移开。
姜姒宝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希望你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抓到谢倾。”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开口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并且,如果你是异能者,希望你可以询问一下你的异能。”
最后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垂下去了。
他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衣领,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就是不看她眼睛。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骨节骨骨地凸出来。
他不想问这个问题,姜姒宝看得出来。
他不想知道她是不是异能者,不想知道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想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他的身份,他的职责,他肩膀上那些他不能放下来的东西,逼着他站在这里,逼着他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姜姒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唤了一声。
系统。
【宿主,我在。】
能说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沉默。
那沉默比之前的都长,长到她以为系统不会回答了。
【系统:请不要透露系统的存在。因为完成寿命三万天的任务后,系统会彻底脱离宿主,宿主也将回归正常普通的生活。】
她的心跳稳了一些。
她睁开眼,看着霍烬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她看了无数次的眼睛。
“我不是异能者。”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顿了顿,把脑子里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句都不会碰到那个不能碰的东西。
“我只是因为知道谢倾的为人,知道他的手段颇多,才有了比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猜测而已。”
她说完,看着霍烬辰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是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霍烬辰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松是很细微的,只是肩头的线条微微往下落了半寸,只是胸口那口屏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希望姜姒宝是异能者。
他自私地不想让她参与任何活动,不想让她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上,不想让任何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研究、被询问、被利用的对象。
如果因为她的异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不方便,他心中会有些不舒服。
不是“会”,是“已经”、
在开口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不舒服了。
现在她否认了。
他交上去的那份录音会保障她的生活不会受太多打扰。
那些在会议室里听录音的人,会听到一个对谢倾很了解的、很聪明的、很有直觉的女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带走的、需要被研究的、需要被关在某个地方反复询问的异能者。
“至于谢倾——”姜姒宝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念头里拉回来,“我不任何人都想抓到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想起谢倾消失前说的那句话,想起他嘴角那个笑意,想起那幅跟着他一起消失的画。
那些东西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霍烬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可没有刚才那么凉了。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握着,轻轻地握着。
姜姒宝站在那里,让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停车场远处那面灰色的墙壁上,落在墙壁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灯管上。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那些画面,不是那些声音,而是一个数字——30%。
系统说解析进度是30%,只有30%。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在那么近的距离接触到谢倾,在贝真真的记忆里提取了那么多画面,在那扇门前站了那么久,在那道光里看着谢倾消失,却只能解析到30%。
是因为接触时间太短了?
还是因为他的系统在阻止?那个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石子,一直在往下落,一直碰不到底。
她的手指在霍烬辰的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30%暂时压下去,压在那些还没有被解答的问题下面,压在那些还没有被翻上来的念头下面。
回到公寓。
周枫林依旧妥帖的在玄关处迎接他们。
王妈给姜姒宝放了洗澡水。
姜姒宝躺在浴缸里,温热的水没过她的身体。
她的思绪也渐渐地回笼。
谢倾的系统确实诡异。
谢倾已经中枪了,却还是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