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几乎要拍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是一踩就炸的火药桶,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
“学斌,查出来了,账号是韩启明的,第二批热区备件包的协同排产表就是从他账号里流出去的,这事没跑了,必须立刻叫经侦把人带走。”
齐学斌把手里的特区月度财政报表放下,抬眼看着周远航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神色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航,先坐下,把气匀了再说。”
周远航哪里坐得住,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让我坐下,海外评估正在骨节眼上,内部出了叛徒,韩启明可是技术骨干,这性质多恶劣你知不知道?”
齐学斌依旧没动,淡淡地回望过去,眼神里没有波澜,却有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沉静。
“我问你,是账号登录了系统,还是韩启明本人登录了系统?”
周远航被这一句问得一愣,手掌在红木桌沿上猛地抓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微发白,眉头锁得极深,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有什么区别,账号密码都在他手里,动态密匙绑定的是他的手机和物理盾,除了他自己,谁还能进去?”
齐学斌轻轻摇了摇头,翻过桌上的茶杯,提过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周远航面前。
“在刑侦上,账号只是一个虚拟的凭证,它不是活生生的人,电脑能认出这串字符和密匙,但它认不出坐在屏幕前面敲键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周远航终于坐了下来,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声音依然带着焦躁,眼神里满是不安。
“那你的意思是,这事还不能定他的罪?”
齐学斌向门外看了一眼,示意秘书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转过头看着周远航。
“厂里几千个工人和技术员都在盯着特区管委会的动静,韩启明是老员工,在车间里带过徒弟,有威信,如果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由公安直接进厂扣人,厂里的人心立刻就得乱,队伍一旦散了,长鹏的生产线就彻底停了。”
周远航咬着牙,盯着杯子里的水,虽然明白齐学斌说的是实情,但技术团队的泄密让他感到无比难堪,更何况长鹏现在刚刚拿到国家级试点先行入口,后方绝对不能出任何火星子。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任由他把资料送出去?”
齐学斌微微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练的锋芒。
“不抓人,不代表不查,我已经让秘书去请法务、人事还有工会的代表过来了,今天的谈话,定性为长鹏内部的数据权限合规访谈,经侦的同志在隔壁听着,不露面,程序上必须走得滴水不漏,懂了吗?”
在等待的空隙里,齐学斌看着坐立难安的周远航,叹了一口气。
“远航,长鹏以前只是个濒临倒闭的县属汽配厂,咱们为了跟时间赛跑,为了把车造出来,大家习惯了野蛮生长,拼的是效率,拼的是速度,很多安全管理漏洞都被当成了可以原谅的细节,这在创业初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现在长鹏是特区支柱企业,要跟比亚迪合作,还要把车队开进巴西,如果制度的篱笆不扎紧,任何一个细缝都能变成要命的刀子。”
周远航低下头,神色有些晦暗,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微微有些僵硬。
“我知道,这段时间光顾着搞研发和测试,管理上的事情我确实放任了,他们研发部和售后培训室为了图方便,经常有些私下的土办法,我当时觉得只要不出大事就随他们去,没想到这次直接被别人掐住了七寸。”
没过二十分钟,售后培训协调员韩启明被带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他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在衣服上蹭着,看到齐学斌和周远航都在,腿肚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齐学斌站起身,主动迎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引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老韩,别紧张,今天找你过来,是因为特区和长鹏在做常规的季度信息安全审计,找你了解几个流程上的情况,先喝口水。”
韩启明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温水险些洒了出来,他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尖。
“齐书记,周总,我一定配合,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周远航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情绪,将一份系统审计日志推到他面前。
“老韩,昨天半夜一点十五分,你的个人正式账号登录了售后数据库,下载了第二批巴西热区备件包的协同排产协同表,这个时间点,你人在哪里?”
韩启明看着日志上清清楚楚的个人账号名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慌忙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总,齐书记,真不是我啊,我昨天晚上九点就回宿舍了,我老婆和孩子都能作证,我昨晚吃了感冒药睡得很沉,手机和物理盾明明就放在我的公文包里,我怎么可能大半夜跑来厂里登录系统啊。”
周远航盯着他,声音冰冷。
“韩启明,你也是长鹏的老人了,安全守则上写得明明白白,双因子认证是唯一的,手机和物理盾都在你公文包里,难道鬼能帮你登录?”
韩启明急得满脸通红,拼命摆手,话都在喉咙里打转。
“周总,您听我解释,手机和物理盾确实在我这,但……但我的备用手机和应急口令,其实不是秘密啊。”
听到这句话,周远航的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应急口令和备用手机不是秘密?”
韩启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脑中嗡鸣,根本不敢看周远航的眼睛,局促地用手指搓着大腿上的布料。
“咱们售后培训室为了赶多语言的维修课件,还要配合巴西那边的时差,经常要在夜里或者周末紧急修改排产计划和物料清单,我是系统里的唯一协调人,所有的变更都需要我来审核确认,但我白天要在各个车间跑,晚上还要去仓库清点备件,或者请假不在,大家为了图方便,我就把我的应急动态盾和备用手机留在办公室抽屉的铁盒里了,那个铁盒的密码,培训室的讲师、文创剪辑的人,甚至连AI客服测试的几个人都知道,大家平时要是急需数据,就自己拿去登录授权,这在咱们售后培训室,都……都快成惯例了。”
周远航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沙发的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直是胡闹,安全条例在你们眼里就是一张废纸吗,共享账号,你们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漏洞?”
韩启明被这一拳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周总,我错了,但我真的是为了工作进度啊,之前您在会上说,巴西方面的任何技术疑问和系统报错必须在三十分钟内给出反馈,当时正好赶上高压接线盒的图纸要临时变动,夜里两点技术员把我从被窝里叫醒,说系统进不去,现场的师傅们都在等着排产,催得火烧眉毛,我这才把备用动态盾留下的,我要是天天半夜从家里跑过来审核,我这身体真的顶不住啊,我老婆最近心脏不好在住院,孩子今年下半年还要面临转学,家里乱成一团,我白天黑夜在厂里熬,脑子实在是不清醒啊。”
齐学斌轻轻叹了一口气,拉住愤怒的周远航,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坐下,随后转过头看着韩启明,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老韩,工会和人事都在这里,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去核实,如果是管理流程不够人性化,公司会做整改,但泄密的事情,一码归一码,我问你,文创那边和AI客服团队的人,平时是谁经常去那个铁盒里拿盾?”
韩启明抹了把眼泪,仔细想了想。
“讲师许明磊去拿过几次,文创的几个年轻人为了导多语言课件也拿过,AI测试组的几个姑娘也来接过,大家都是登记一下就拿走,用完就放回铁盒,昨天晚上是谁拿的,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抽屉的钥匙也是放在桌上的笔筒里的。”
齐学斌点了点头,对人事负责人和工会代表示意了一下。
“行了,老韩,今天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去人事部门做个详细的谈话记录,把这三个月知道那个铁盒密码的名单写下来,这几天你先暂停一下手头的审核工作,回家休息,配合调查,记住,在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不要对任何同事提起今天的谈话内容,回去吧。”
韩启明感激涕零地退了出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等韩启明合上办公室门走后,法务负责人翻开手里的一份审计补充材料,面色凝重。
“齐书记,周总,刚才我对比了系统后台的更改记录,仅仅在这个月,韩启明的这个账号就在非工作时间,通过临时授权修改了多达十二次数据包,这意味着那个铁盒里的动态盾和备用手机,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半公开的隐形后门。”
人事负责人接着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长鹏以前是县属国企,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习惯了用人情和默契代替刚性的管理流程,但这次的漏洞表明,在比亚迪战略资金和德国技术许可落地之前,我们必须对特区内所有的重点企业完成一次全方位的合规审计,否则对方一旦因为数据泄露问题提出起诉,长鹏可能会面临国际市场的直接封杀,到时候咱们可就满盘皆输了。”
周远航懊恼地双手抱头,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齐学斌没有接他们的话,神色冷峻,迅速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管理上的漏洞等事情完了再补,经侦的同志已经在安全室等着了,姚子衡前天半夜跑去了金陵,这个时间点和昨晚的异常登录太巧了,咱们过去,看看那个真正拿着钥匙在夜里走路的人是谁。”
两人穿过走廊,直接来到了防卫森严的数据安全室。
安全室里,长鹏的网安负责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的几台服务器指示灯疯狂闪烁。
看到齐学斌和周远航进来,负责人立刻站起身,指着屏幕上的分析图表。
“齐书记,周总,结果出来了,昨晚一点十五分的那个登录,源头MAC地址和设备IP已经锁定。”
周远航急切地凑过去。
“是韩启明的电脑吗?”
负责人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办公室台式机,也不是他的个人手提电脑,甚至不是售后培训室里任何一个员工的工位机,登录的指纹特征指向了售后培训室的二号投屏机。”
周远航愣了一下。
“投屏机,那台平时用来给学员放PPT,还有一线师傅下班后临时打印材料的公共设备?”
负责人限制解释道:“对,就是那台机器,因为是公共设备,为了方便大家教学和临时打印,系统对它的IP限制放得比较宽,而且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摄像头拍不到键盘输入的操作过程。”
齐学斌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系统日志。
“调出二号投屏机昨天晚上的全部访问记录,把时间轴拉开,看看这个账号从登录到退出,所有的鼠标轨迹和文件夹停留时间。”
负责人迅速点开审计包,将一份详细的动作轨迹图拉了出来。
屏幕上,深蓝色的光线折射在齐学斌年轻却深邃的脸上,日志显示,账号在昨晚一点十分登录系统。
“齐书记,您看这儿,他登录之后,首先在协同排产表里停留了三分钟,没有任何导出或者打印的记录,三分钟后,他把排产表最小化了,接着点开了多语言培训视频素材库,连续播放了三段德语和葡萄牙语的售后维修教学课件,一直播放到一点三十分,最后正常退出。”
周远航看着这串诡衣的运行轨迹,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不合常理啊,大半夜跑到厂区,冒着风险登录系统,就为了看三段二十分钟的德语课件,他如果是来偷资料的,为什么不直接打包带走,反而在那看片子?”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指尖按在屏幕那段看似正常的视频播放记录上,声音低沉。
“因为他非常专业,他知道我们在做后台审计,第一分钟,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拿走了想要的数据,剩下的二十九分钟,他只是把二号投屏机当成了挡箭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半夜留下来加班剪辑多语言课件的文创员工。”
周远航倒吸了一口凉气。
“伪装剪片,那他到底是怎么把数据带走的?”
齐学斌转头看着安全负责人,命令道:“把二号投屏机当晚所有的打印队列缓存、外接移动设备的挂载记录,还有系统剪贴板的复制痕迹全部过一遍,他不是路过,他是来拿东西的,一定留下了脚印。”
负责人神色凝重,在键盘上飞速输入了几串命令,将投屏机日志的一行底层代码放大。
网安负责人把二号投屏机主板上的物理缓存数据抽了出来,几行红色的字符在深色的屏幕上闪烁着。
“齐书记,查到了,昨晚一点十一分,设备检测到一个USB移动闪存盘接入,虽然只有短短两分钟,但它下载了一份售后备件清单和多语言视频字幕包,由于这个闪存盘的名称被伪装成了普通剪辑素材包,所以安防系统没有当场拦截。”
周远航盯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系统日志,眼里掠过一丝寒光。
齐学斌轻轻冷笑。
“果然如此,他不仅拿走了排产表里的部分信息,还用剪片子做掩护,在后台把备件清单拷贝到了移动闪存盘上,这手段确实聪明,可惜他算漏了机器是不会撒谎的。”
周远航有些吃惊,语气有些低沉。
“伪装剪片,这代表对方对我们的系统非常熟悉,绝对是内部人。”
齐学斌转过身,对网安负责人命令道:“把这台投屏机的内存缓存日志,还有当晚二号投屏机在一点十分到一点三十分之间的所有打印队列、外接设备读取记录全部备份,移交给经侦的同志做司法取证,既然他留下了物理指纹,那我们就顺藤摸瓜,看看这个夜里折返的鬼到底是谁。”
网安负责人点头,迅速将数据包密封加密,交到了旁边的经侦民警手中。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日志光芒,眼神里透出一股意料之中的冷光。
那次夜间登录首先打开了排产协同表,随即又切入多语言培训视频素材库。
齐学斌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他不是路过,他知道自己该装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