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傍晚六点。
齐学斌坐在副县长办公室里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信访案卷。
桌上堆着几十本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的全是清河县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大难问题,强拆遗留纠纷、工伤赔偿拖欠、土地征收补偿不到位,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头疼。
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处理这些。
他在等。
五天前,也就是一月二号凌晨收到张国强第一批情报之后,齐学斌通过死信箱给张国强回传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指令:继续,重点转向产量数据和资金流水。
另外随信附了一颗纽扣式微型摄像头,是他托人从金陵刑侦器材市场弄来的,比胶卷相机更隐蔽,更高效。
五天了,小赵已经查了两次死信箱,都是空的。
齐学斌告诉自己不要急。
张国强在矿区里的行动自由度极其有限,能传出第一批情报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不可能像打电话那样想联系就联系。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窗外能看到县政府大院里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
程兴来的县长办公室在隔壁楼的三层,灯还亮着。
这个人最近特别勤快。
齐学斌冷冷地想,他知道程兴来在忙什么。
自从东山矿区全面复工之后,程兴来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表面上看是在处理县级行政事务,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他在忙着跟赵金彪那边对账。春节前是全年矿产外运的黄金期,铁路运价优惠、公路查得松,每多跑一车就是十几万的纯利润。
手机震动了一下。齐学斌低头一看,是小赵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有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他很自然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台灯,锁门下楼。
开车出了县政府的大门,往南郊那个安全屋的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齐学斌在安全屋的二楼见到了小赵。
“齐局,这次的东西比上次多。”小赵把一个比上次大了一圈的黑色塑料袋递过来,“塑料袋外面还套了一层保鲜膜,看来张局长怕里面的东西受潮。”
“路上有没有异常?”
“没有。不过齐局,我今天去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矿区那边的情况。”小赵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南边那片新扩的区域,今天外面停了四辆重型挖掘机,全是连夜从外面拉来的。我数了数,加上之前的那些设备,整个矿区的灯光范围比五天前又大了至少三分之一。”
“挖掘机是什么品牌?能看清吗?”
“太远了看不清品牌,但个头都很大,应该是三百吨级以上的。我拍了照片。”小赵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数码相机,调出几张夜间长曝光的照片。
齐学斌接过相机,在台灯下仔细端详。照片的画质不算好,但能清楚地看到矿区外围铁丝网后面,一排橘黄色的巨型挖掘机在射灯下排列着,臂杆高高扬起。旁边还有两台混凝土搅拌车和一辆加长平板拖车,上面装着什么看不太清。
“好。继续保持这个频率。”齐学斌把相机还给小赵,“你的相机存储卡记得定期格式化,别留痕迹。”
“明白!”
小赵离开后,齐学斌拉上窗帘,打开塑料袋。
这次张国强传出来的东西确实比第一次多。除了又一卷胶卷之外,还有三张折得极小的纸片,烟盒纸和一小片从水泥袋上撕下来的牛皮纸,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齐学斌先看第一张烟盒纸。
齐局:纽扣摄像头收到,已经装在工服的第二颗扣子位置,试拍了几段录像效果不错。
重要情报第一条:我跟矿区的记账员混熟了。这人叫老周,五十多岁,河南人,以前在煤矿上当过会计,后来犯了事跑出来给黑矿打工。老周嗜酒如命,我连着三天省下自己的馒头跟他换酒喝,终于套出了一些关键数字。
据老周说,东山铁矿从去年九月份全面复工到现在,四个月的实际出矿量已经超过了十二万吨。
这个数字是正常合法开采量的将近二十倍。
赵金彪和他背后的人给矿区定的目标是春节前再出三万吨,加起来十五万吨,然后趁着春运铁路运力空出来的时候集中外运。
齐局你算算,按照东山铁矿的品位和当前市价,十五万吨精矿的出井价值至少在四到五个亿。
扣掉成本和各级打点,净利润保守估计也有两个亿以上。
这笔钱去了哪儿,老周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每个月月底,赵金彪都会带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离开矿区,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箱子是空的。老周有一次偶然看到赵金彪在车上数钱,全是五百元面额的港币。
齐学斌看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港币。
不是人民币,是港币。
这意味着这笔黑金没有走国内的银行系统,而是通过地下钱庄或者走私渠道直接兑换成了外币。这个操作手法太熟悉了,前世他在处理梁家跨国洗钱案时就见过类似的模式。
把人民币现金通过地下钱庄兑换成港币或美元,再通过澳门或者香港的壳公司转入离岸账户,最后回流到国内某个合法企业的名下完成洗白。
如果赵金彪每个月都带走一箱港币,那接收端一定有人。而能够操作这种规模洗钱的,在萧江市这个层面上,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能量和渠道。
高建新。
齐学斌放下第一张纸条,拿起第二张。这是写在水泥袋牛皮纸上的,字迹比烟盒纸上的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下匆忙写成的。
第二条情报:地下水位告急。
齐局,我利用被调去抽水泵房值夜班的机会,偷拍了贴在泵房墙上的手写水位记录表。照片在胶卷里。
这份记录表虽然简陋,但数据触目惊心。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地下承压水层的水位已经上升了四米七。
我不是学地质的,但我在矿上听懂了一句话,老工人说,这个井的安全水位红线是六米。也就是说,地下水再涨一米三,就到了极限。
更可怕的是,最近半个月水位上升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十二月上旬到十二月下旬涨了零点八米,十二月下旬到现在的一月初,仅仅十来天就涨了零点六米。如果按这个加速度,不用等到春天解冻,一月底二月初水位就可能逼近红线。
齐局,我亲眼在三号斜井底部看到了比上次更严重的渗水。
上次是从裂隙里往外渗,这次是往外淌。水量比五天前至少大了两三倍。井下干活的工人脚底下全是水,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脚踝。
齐学斌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四米七。安全线六米。还剩一米三。而且在加速上涨。
按照张国强描述的加速度,地下水位突破安全线的时间点不是二月中下旬,而是,一月底到二月初。
比他之前基于前世记忆推算的时间还要早两到三周。
齐学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拿起第三张纸片。
第三条情报:死亡瞒报。
齐局,这是最让我愤怒的一条。十二月二十号左右,三号斜井发生过一次局部冒顶事故。当时是下午三点多,井下正在爆破作业,一块大约三四个立方的断层岩体突然从头顶脱落砸下来。
两个人被埋了。一个是四川来的,三十出头,另一个是贵州来的,年纪更小,看着最多也就二十五六。
矿上的打手和工头没有报警,没有救援,连把人挖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气都没有。他们直接叫了一台小型挖掘机过来,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把塌方的碎石和两个人一起推进了旁边的废渣坑里。然后在上面倒了一层矿渣盖住。
当天晚上赵金彪从矿区外面回来,工头向他汇报了这个事。赵金彪只说了一句话:记好了,今天三号井没有出事,少了两个人就重新招两个。
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的工棚里,隔着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齐局,我快忍不住了。
齐学斌把第三张纸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快忍不住了。
他完全理解张国强此刻的感受。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被当成垃圾一样推进废渣坑掩埋,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个四川来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也许家里有老婆孩子在等他过年回家。那个贵州来的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也许还没结婚,也许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他们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齐学斌闭上眼睛,用了整整三十秒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从锡箔纸包里取出胶卷,开始冲洗。
这次的照片有十八张,比上次多了六张。除了三号斜井渗水恶化的最新影像之外,最有价值的是四张拍摄清晰的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白纸黑字的手写数据,日期、水位、变化量,全都一目了然。
还有两张照片让齐学斌心里一紧。
那是三号斜井旁边的废渣坑。从照片上看,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矿渣倾倒坑,灰黑色的碎石堆成了一个小丘。但在小丘的边缘,齐学斌看到了一小截露出矿渣的深蓝色布条。
那是工服的碎片。是那两个被活埋的人身上的衣服。
齐学斌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把所有照片和纸条按编号顺序整理好,放进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目前手中掌握的全部证据链。
第一条线:违规开采。三号废弃斜井被强行炸开、无证全负荷偷采、炸药超量使用、支护柱严重损坏。照片证据充分。
第二条线:地质灾害隐患。地下水位暴涨至距安全线一米三、渗水加剧、岩层裂隙持续扩大。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清晰。
第三条线:人命瞒报。两名黑工因冒顶事故死亡,矿方掩埋尸体、销毁痕迹、不报不救。张国强的录音证据加照片。
第四条线:黑金流向。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净利润至少两亿,赵金彪每月携带港币现金箱外出。间接指向高建新的洗钱网络。
齐学斌在前三条线后面各画了一个勾,在第四条线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前三条已经是铁证。仅凭这些证据,就足以让赵金彪进大牢、让程兴来以玩忽职守罪被立案。但问题是,这些还不够。
不够扳倒高建新。
程兴来的签字文件只能证明他在行政审批上存在渎职,而赵金彪的黑箱港币虽然高度指向高建新,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个黑色手提箱的终点就是高建新的口袋。
如果现在就出手,最好的结果是赵金彪被抓、程兴来被处分,但高建新安然无恙地坐在萧江市市政府的办公室里。
更糟糕的是,高建新一旦察觉风向不对,他会立刻启动断尾模式。
这个人抛弃棋子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是有前车之鉴的。
他会在第一时间切断与赵金彪的所有联系,销毁所有资金往来记录,然后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姿态站出来谴责违规开采行为。
到那时候,齐学斌拿什么去扳他?
所以,第四条线必须闭合。他需要那本分红账本,需要赵金彪与高建新之间直接的金钱交易记录。
齐学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给张国强的下一条指令。
下一步目标:锁定赵金彪行贿的直接证据。重点关注记账员老周手里的账目,想办法拍到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春节期间矿区管理松散,是最好的窗口。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暂缓取证,保命第一。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一行又加了六个字:时间很紧,加油。
齐学斌将指令纸条和一块备用电池一起密封进塑料袋,等明天交给小赵放入死信箱。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东山方向的那片红光比几天前更加明亮了,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正在不断膨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林市长,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晓雅略带警惕的声音:“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但快了。”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东山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得多。地下水位在加速上涨,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一月底到二月初就可能逼近临界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的意思是,我们原来说的三个月,现在可能只剩一个多月?”
“差不多。”
“证据够了吗?”
“还差最后一环。我的人正在想办法。”
“需要我做什么?”
“省安监的那个联合督查名额,能不能提前?原来计划是二月份,现在,最好在一月底之前就拿到批文。”
林晓雅沉吟了片刻:“我试试。省安监那边我有一些关系,但提前二十天有点紧。你确定时间线这么急迫?”
“二十天前后是保守估计。如果今年气温继续回暖,可能更快。”
“你有硬数据吗?我去跟省安监谈的时候需要理由。”
“有。地下水位监测数据,我手里拿到了矿区自己的记录。虽然是手写的,但数据足够触目惊心。”
“好。你整理一份简报发到我的私人邮箱,注意加密。我明天就安排人去省安监跑。”
“谢了。”
“别谢我。”林晓雅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学斌,你说的那个临界点,万一在你的证据链闭合之前就到了怎么办?”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不等证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地下水位在我拿到赵金彪行贿铁证之前就突破了安全线,我会直接带人强封矿区。管它什么红头批文、管它程兴来怎么跳,我先把人从井下撤出来。”
“那你就是违抗县委县政府的集体决议,高建新和张维意会拿这个做文章的。”
“那是以后的事。”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井下几百条人命,比我的官帽子值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林晓雅最终说道,“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还有,苏清瑜那边的情况我帮你问了一下,理查德基金的风控官最近确实在给董事会施压,时间窗口很紧。你最好尽快给她提供一些新的正面数据。”
“我知道。挂了。”
齐学斌挂断电话,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条线,三个倒计时,每一条都在往极限逼近。
张国强的卧底取证线,还需要十到十五天去拿到那本分红账本。但矿区的地下水位可能在二十天左右就会突破安全线。而苏清瑜那边稳住理查德基金的窗口期也在飞速缩短。
每一秒都在消耗,每一天都在逼近崖壁边缘。
他没有退路。
齐学斌从窗台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加密短信发给苏清瑜在伦敦的备用号码。内容很简短:进展顺利,预计时间线缩短至两个月内见分晓。请继续稳住基金风控官。具体数据明天邮件。
发完之后他又在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存在备忘录里的文件。那是他这大半年来利用处理信访案件的便利,偷偷收集整理的清河县近三年所有矿产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变更记录和税务申报数据。
这些数据单独看没什么用,但如果和张国强传回来的矿区实际产量数据交叉比对,就能发现一个巨大的漏洞:赵金彪名下注册的那家合法矿业公司,每年申报的产量只有实际产量的十分之一不到。剩下的九成产量,全部走了地下渠道。
这意味着偷逃的矿产资源税和增值税加起来,至少在数千万级别。
单凭这一条,经侦就可以立案。
但齐学斌暂时不想动这张牌。税务稽查是一把好刀,但它的刀锋只够砍到赵金彪这个层面,穿不透程兴来和高建新的保护盾。他想要的是一击致命,是把整条利益链从头到尾连根拔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最后环顾了一下安全屋的小房间。桌上摊开的照片、纸条、笔记本,每一样东西都是足以让人丢掉脑袋的绝密材料。
齐学斌一样样收拾好,全部锁进了那个铁皮箱子里。箱子上着一把六位数密码锁,密码是他前世的身份证后六位,这辈子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拎起箱子,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齐学斌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安全屋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忽然想起张国强信上写的最后那几个字。
齐局,我快忍不住了。
齐学斌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忍住,老张。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再忍十五天。证据到手的那一天,我就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秋后算账。
他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驶入了清河县寒冷的夜色中。
远处,东山方向的红光越来越亮了。
像是地底深处正在酝酿着一场什么东西。什么巨大的、不可遏制的、注定要冲出来吞噬一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