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域中心,吞天王宫最深处的秘藏殿内。
烛火摇曳,将林风的身影拉长投在古老的石壁上。他面前是一张由整块星辰木雕琢而成的长案,案上摊开的并非寻常书卷,而是一张张以特殊兽皮鞣制、或以某种奇异的玉片串联而成的古籍。
空气中弥漫着岁月沉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灵药防腐味道。这里是原玄域联盟与天枢圣地数千年积累的核心秘藏,如今尽归吞天神国所有。
林风轻轻抚过一卷以金线捆扎的暗紫色兽皮,指尖触感冰凉而坚韧。这卷古籍的材质,竟让他体内的吞噬之力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王上,这些是筛选出的、可能与上古秘辛相关的典籍。”石浩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他已伤势痊愈,且因祸得福,肉身更进一步,此刻却仍保持着惯有的恭敬,“按您的吩咐,所有涉及‘禁忌’、‘大劫’、‘上古之战’字样的,都已单独列出。”
“进来吧。”林风没有抬头。
石浩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文吏。他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摞或以玉盒、或以特殊丝帛包裹的古籍,行动间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不是书卷,而是易碎的绝世珍宝。
“放在那边的空架上。”林风指了指殿内一侧新置的檀木架。
文吏们依言放置,动作轻缓有序。石浩则走到林风身侧,低声道:“王上,连日查阅,您已三月未出此殿。朝中虽无事,但几位夫人……”
林风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兽皮卷上:“苏月沉睡的光茧,生命源液可还充足?”
“充足。姬夫人亲自照料,每日以精纯灵气温养,光茧气息平稳。”石浩回道,犹豫了一下,“雪夫人三日前传来讯息,她在神州联络的几位隐世妖族老祖,对‘禁区’一词反应激烈,但所知似乎也有限,只提到那是‘不可言说之地’。”
“不可言说?”林风终于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精芒,“越是讳莫如深,越是接近真相。”
他挥退石浩与文吏,殿内重归寂静。
深吸一口气,林风解开了那卷暗紫色兽皮的金线。兽皮展开,长约三尺,宽一尺,其上书写的并非当今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扭曲如蛇、笔划间隐隐有流光闪动的奇异符号。
“神文……”林风低声自语,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在青云宗时,他曾听一位年迈的传功长老提过,真正的上古秘典,皆以“神文”书写。此文字非人力可创,传说乃天地初开时道韵自然显化而成,一字蕴含万千变化,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识。
他凝神静气,将一缕神识缓缓探向兽皮上的第一个符号。
“嗡——”
识海轻震。
那扭曲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蜿蜒的小蛇,顺着他的神识反向钻入他的意识深处。并非攻击,而是一种信息的直接灌注。
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无尽岁月尘埃的意念,在他心间缓缓展开一幅残缺的画面:
无尽虚空之中,七颗色泽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吞噬万物气息的庞大星辰,正围绕着一个光芒逐渐黯淡的世界缓缓旋转。每一颗星辰上,都盘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祂们的气息冰冷、漠然,俯视着下方世界如同俯视蚁穴。画面中,有亿万生灵哀嚎化作光点被星辰吸纳,有山川河流失去色彩化作飞灰,有修炼有成的强者怒吼冲天,却在接近星辰时如烟花般寂灭……
紧接着,一个恢弘而悲壮的声音,仿佛跨越万古时光,直接在他神魂中炸响:
“**天地为牢,万灵为畜。七禁之主,牧守轮回。九狱吞天,破枷碎锁……**”
“噗!”
林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仅仅是接收这一段残缺信息,竟让他的神魂如同被重锤轰击,识海翻腾不止。那七颗星辰带来的压迫感,即便只是画面,也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与窒息。
他迅速闭目调息,《九狱吞天诀》自动运转,丹田内那已凝聚成型的吞噬法则核心缓缓旋转,散发出包容、炼化万物的气息,才将神魂的不适缓缓压下。
许久,他再次睁眼,看向兽皮卷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骇然与凝重。
“七禁之主……牧守轮回……”他喃喃重复着那两句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之前所有关于“万年大劫”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他强忍神魂刺痛,继续将神识投向第二个神文符号。
这一次,画面更为破碎。他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周身缠绕着与他同源的吞噬气息,正独战星空。那身影怒吼,挥手间星河倒卷,黑洞频生,与七颗星辰中的三道身影杀得难解难分。但另外四颗星辰,却将道道黑暗锁链垂落下方世界,无情收割……
画面戛然而止。第三个符号,无论他如何集中神识,都一片晦暗,无法解读。似乎他的修为境界,或者他血脉中蕴含的信息,还不足以开启后续。
林风没有强求,他知道贪多嚼不烂。他小心地将这卷兽皮重新卷起,目光落在旁边另一份玉简上。
这份玉简以九片温润白玉串联而成,玉质上乘,隐隐有灵光内蕴。但当他神识探入时,却发现内容并非神文直述,而是一位上古之后某位修士的研读笔记,用的是他能看懂的古篆。
“……余游历古墟,偶得神文残片,穷三百载心血,仅得只言片语解读,录之以警后世。”
“所谓‘七大禁区’,非地也,非域也,乃‘窃道之贼,牧灵之主’所居之所。其位飘忽,其形莫测,或显于北冥幽海之渊,或隐于南离烈焰之核,或藏于西极庚金矿脉之髓,或遁于东荒古木年轮之心……然万变不离其宗,其根植于吾界本源,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每至天地灵气循环将盈未盈、阴阳枢机转换将动未动之际,便是‘收割’之时。彼时,七禁显化,法则倒悬,灵气化毒,万灵精魄皆为资粮。此谓‘大劫’。”
“上古有帝,号‘吞天’,察其阴谋,愤而伐之。然敌众我寡,帝血洒星空,道崩于无极,虽重创三禁,然未能竟全功。帝陨前,裂其血脉、碎其传承,散于诸天万界,留待后来者……”
读到这里,林风浑身剧震,手中的玉简都差点脱手落地!
吞天大帝!
原来他体内的血脉,他所修炼的《九狱吞天诀》,源头在此!并非偶然所得,而是跨越万古岁月,由一位为拯救苍生而战死的大帝,留下的最后火种与希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明悟,有沉重,更有一种宿命般的责任感压在了肩上。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字迹开始模糊,似乎撰写者在记录时心神受到巨大冲击,或是被某种力量干扰。
“……余窥得此秘,心胆俱寒。然修为浅薄,寿元将尽,无力回天。唯留此记,望后世有天资超绝、气运滔天者得之,或可……小心……它们……在看着……”
笔记到此突兀断绝。最后几个字潦草不堪,充满了惊恐。
林风放下玉简,沉默良久。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几盏,光线更加昏暗。
“在看着……”他咀嚼着这三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他忽然回想起,在天骄盛会最终争夺混沌源气时,那种被冥冥中窥视的感觉。还有在玄域时,每次动用吞噬之力到一定程度,心头偶尔会掠过的细微惊悸。
难道……那种窥视感,并非错觉?七大禁区之主,或者说它们掌控的某种力量,一直在关注着这世间的变化,尤其是关注着可能与“吞天大帝”有关的一切?
这个猜想让他毛骨悚然。
但紧接着,一股不屈的怒火自心底升腾而起。看着又如何?若这滔天阴谋为真,若这万古轮回的收割存在,那便战!他林风能从微末中崛起,能踏平玄域,就敢向这所谓的“牧灵之主”亮剑!
他霍然起身,走到那檀木架前,开始快速翻阅其他筛选出的古籍。有了那卷神文兽皮和修士笔记的指引,很多之前晦涩难懂的记载,此刻串联起来,渐渐拼凑出更多细节。
一本以某种黑色金属片制成的书册中提到:“……收割之后,天地沉寂,灵气枯竭,谓之‘末法’。持续千载,方缓慢复苏。然新生之灵,懵懂无知,前代文明,十不存一,历史断层,周而复始……”
一卷记录各地奇异天象的玉牒中,有前辈修士批注:“……北极寒渊,每九千九百载,必有‘幽影潮汐’爆发,吞没万里生灵。然潮汐过后,当地灵气反而会短暂异常浓郁,疑为……‘施肥’?”
这个词让林风目光一凝。
施肥?将亿万生灵的精魄魂力作为“肥料”,滋养天地,以待下一次收割?何等残酷,何等冷漠!
越看,他的心情越沉重,但眼神也越发锐利如刀。真相如同一个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黑暗漩涡,但看清了漩涡的中心,反而知道该向何处挥刀。
不知不觉,又是七日过去。
林风合上最后一卷泛着淡淡腥气的血皮书。这本书的材质疑似某种强大生灵的皮,记载的是一些零碎的上古祭祀仪式,其中多次提到向“不可名状之主”献祭,以换取力量或赦免。这无疑是投靠了禁区,或成为其爪牙的堕落者所留。
他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高强度阅读和心神冲击,即便以他准帝修为,也感到一丝疲惫。但收获是巨大的。
他对“七大禁区”和“万年大劫”的本质,有了颠覆性的认知。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一场由七个窃取了世界本源的叛徒,为了自身不朽,而对本土生灵进行的、周期性的、系统性的掠夺与屠杀!
而他的使命,就是继承吞天大帝的遗志,打破这个绝望的轮回!
他走到秘藏殿的窗边,推开沉重的窗棂。外面已是深夜,吞天王城灯火辉煌,夜市喧闹,修士与凡人来来往往,一派繁荣安宁。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或许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生存的世界,不过是一个被精心饲养的“牧场”,头顶悬着定时落下的屠刀。
“我会改变的。”林风对着夜空,无声低语,“这该死的轮回,必须终结。”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对未来之路越发清晰坚定之时,异变突生!
他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得自玄域联盟盟主的残破帝兵碎片(已被他吞噬大半本源,但残骸仍保留),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与此同时,秘藏殿内,那卷暗紫色神文兽皮,竟也自动悬浮而起,表面金线寸寸断裂,兽皮无风自展!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物件,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同步的空间波动!
林风脸色剧变,瞬间布下数道禁制笼罩大殿。但已经晚了。
兽皮与帝兵碎片之间,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仅拳头大小、边缘不断扭曲破碎的微型空间通道,被强行打开!
通道另一头,并非他想象中的任何已知地域,而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
而在那虚无的深处,一点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如同天道般的“视线”,顺着这短暂打开的通道,毫无感情地“扫”了过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风身上!
仅仅是被这“视线”扫过,林风就感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吞噬法则疯狂预警,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刺痛!这比他面对禁区之主投影时,感受到的压迫和恶意,要纯粹和恐怖千万倍!
那绝非投影,甚至可能并非禁区之主本体,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关注”或“标记”!
“啪!”
帝兵碎片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彻底化为齑粉。神文兽皮也瞬间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微型通道随之崩塌。
但林风知道,已经晚了。
他被“标记”了。
在真正决战到来之前,他似乎已经提前步入了某些存在的“视野”。未来的路,将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征伐,更可能充斥着无法预知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凶险与诡异。
殿外,夜风呼啸,吞天王城的万家灯火依旧温暖明亮。
殿内,林风独立窗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风暴,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