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知道。”
冬松不是故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
他满目迷茫地说道:“我们和东靖王分开后,就日夜兼程地往京城赶。好像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属下瞧着沈世子神色有些不对劲,眉头总紧锁着,也不怎么说话。又过了一天,沈世子好像和小主人闹别扭了。”
“我们赶路的时候,沈世子不像是往常那样,总骑马跟在小主人左右,也不和小主人说话。小主人也不搭理沈世子。属下问小主人,小主人只是叫属下别管。”
“等到第五天夜里,半夜的时候属下听到客栈外面有打斗声,等出来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等到第二天早晨天亮准备出发,才发现沈世子已经不见了。”
“属下问小主人,小主人只是说沈世子有别的事要做,不与我们同行了。属下再问,小主人就红了眼睛。所以属下就再也不敢在小主人面前提及沈世子。”
冬松所透露的信息并不是很详细,但终于也有了一些眉目,看来苏秀儿和沈回闹矛盾了。
具体什么矛盾暂时不知道,但好在只要沈回没有受伤,这就是一件好事。
苏鸾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疼女儿情路坎坷。
原以为沈回满心满眼都是女儿,女儿未来的路就能顺风顺水,谁能想到,中途又有意外发生。
她一向主张不必太过干涉女儿未来的路,只在大方向给女儿护航就行。
毕竟有些路只有自己亲自走过,才能总结出适合自己的经验。这也是当初她不阻止女儿和魏明泽成婚的原因。
她的身份,足够护住女儿。
即便这个时代对女子苛刻,女儿也能比别人多几次试错机会。
苏鸾凤收回思绪,望向说完百丽谷发生的所有事情后越发自责的冬松,体恤地安慰:“冬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回去休息吧。本宫今晚找你的事,不要告诉秀儿。”
冬松朝苏鸾凤行礼,倒退几步,转身走出花厅。出了门任由寒风吹到身上,冬松也没有拢紧衣袍,那双眼睛望向漆黑的天空。
长公主说他做得已经很好,可他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如果他能再警觉一点,察觉到沈世子那晚要离开,提前留住沈世子,或许小主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即便留不住沈世子,问清楚沈世子为何要离开,也能给长公主提供开导小主人的方向。
问完冬松,苏鸾凤也站起身准备离开花厅。
萧长衍亦步亦趋地跟着。
行到走廊,苏鸾凤见萧长衍还要跟,不由停下脚步,静静地望向他:“萧大将军,你该回去休息了。”
萧长衍绝美的脸上露出一点委屈。
随着和萧长衍相处日久,苏鸾凤越发能看穿他。这家伙还没动嘴,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苏鸾凤赶在萧长衍开口前,直接把他的路堵死:“萧大将军,你的将军府建得如何了?”
这话的潜台词便是:你该回你自己的将军府了。
打蛇打七寸,这一下精准拿捏住了萧长衍的痛点。
萧长衍本还存着小心思,想磨蹭着今晚和苏鸾凤一处歇息,可听了这话,是真怕被赶出长公主府,当即把小心思收了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装模作样地道:“我去看看师父。”
苏鸾凤望着萧长衍灰溜溜离开的背影,脸上妩媚的笑意更浓。
春桃和冬梅立在苏鸾凤身后,全程听完冬松的话,此刻都在为苏秀儿担心。
同她们一般年纪的女子,大多早已成亲生子,而她们还未嫁人。她们不止将苏秀儿当成小主子,更像疼女儿一般疼她。
苏鸾凤性子洒脱,固然心疼女儿再遭情伤,却也不是伤春悲秋之人。
她开口道:“本宫去看看秀儿。吩咐下去,从今日起,秀儿若不主动提起沈回,所有人都不许在她面前提及。从今往后,就当他已经死了。”
“再递信给武平侯府、段诗琪以及鲜豚居,就说秀儿回来了,有事可直接过府来找她。一并叮嘱,不许任何人提及沈回。”
“人只要忙碌起来,便能忘记八成伤痛。本宫就不信,有亲人、朋友陪着,本宫的女儿还忘不掉一个沈回。”
苏鸾凤这般笃定,冬梅和春桃脸上的担忧也渐渐散去不少。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只要长公主在,就没有摆平不了的事。
苏鸾凤叮嘱完春桃和冬梅,便独自一人去了苏秀儿的院子。
苏秀儿的院子布置得十分精致。这空置了二十年的长公主府,自主人归来,便把好东西一股脑全补给了秀儿。
只是苏秀儿从小自由散漫惯了,不喜欢太多人伺候,院子里只安排了打扫的婆子和两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苏鸾凤一路进院都没遇到人,宽敞的寝室内十分安静,只点了一盏橘黄色琉璃灯。
苏秀儿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盖着锦被侧身躺着。
苏鸾凤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
苏秀儿听到动静,转成平躺睁开眼,见是苏鸾凤,软软喊了一声:“娘。”
苏秀儿性子一向要强,虽是女儿,却一直以保护者自居,极少这样软绵绵地唤她。
苏鸾凤心头一沉,事情恐怕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心里这般想,面上半点不露。
苏鸾凤宽大的袖子往后一甩,慵懒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秀儿,枕到娘腿上来,让娘好好看看你。你不知道,这次对付那温山鸡有多惊险,娘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苏鸾凤先示弱,以此拉近和女儿的距离。
苏秀儿要强,从小到大都把保护母亲当作头等大事。一听苏鸾凤说险些没命,果然放下所有防备,乖乖将头枕在苏鸾凤膝头。
一枕上去,她便仰着被寒风吹得略显粗糙的脸颊,迫不及待地问:“娘,那山鸡把您怎么样了?他那些私生子女不是都被您废了吗?哼,那山鸡,自己有私生子女,还想当我爹。”
瞧着女儿的注意力终于从无边的悲伤里移开,苏鸾凤腹黑地继续装弱:“是啊,那山鸡实在卑鄙。他差点哄得娘和他成亲,差点真成了你继父。”
苏鸾凤添油加醋,将扳倒温栖梧一事说得九曲回肠、凶险万分。
等她说完,苏秀儿虽依旧闭口不提沈回,却已对苏鸾凤敞开心扉:“娘,您别替女儿担心,女儿很快就会好的,您给女儿一点时间消化。”
“好。”苏鸾凤一口应下。
女儿愿意自己走出来,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完话,苏秀儿重新闭上眼睛。苏鸾凤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任由她枕在自己膝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沉默许久,就在苏鸾凤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痛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娘,我胸口好像受伤了,真的好痛好痛。”
苏鸾凤垂眸看去,苏秀儿的手紧紧按在左胸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疼痛。
苏鸾凤伸手覆在女儿手背上,轻声道:“那娘帮你一起揉揉。”
她知道,女儿不是真的胸口受伤,而是与沈回分离,心里疼得厉害。女儿不愿明说,她便顺着她的话接。
苏秀儿一连消沉了四五天。
起初,无论是宁硕辞带着苏小宝上门探望,段诗琪来找她玩耍,还是许小蛾拿着鲜豚居的账单请她过目,她都能推就推,提不起半点兴致。
不过随着时日推移,她虽还未完全走出来,却也愿意与人接触了。
苏鸾凤失忆的原因依旧没有头绪。
皇宫之中,皇上按照苏鸾凤的意思,恢复了太后应有的尊荣。
太后虽重获尊荣,这一回却异常安静,只每日在宫中养伤。
太后看着暂时无害,可苏鸾凤清楚,以她那不安分的性子,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暂时蛰伏,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再次亮出利爪。
苏鸾凤让人重新给春桃和段南雄选了好日子,今日便是春桃出嫁之日。
今日艳阳高照,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皇上为给春桃撑场面,也高调驾临长公主府。
前来参加段南雄喜宴的文武大臣,原本都不屑一个将军娶一个婢女。
春桃是长公主府大总管,众人固然要给她几分面子,可这份面子终究是依托长公主府而来,论及婚嫁,便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份不屑,在皇上真将春桃视作姐姐、赏下大批赏赐后,尽数化作了羡慕。
段南雄挺着比冬瓜还大的肚子,身着大红喜服,在众人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扶着身穿红嫁衣、以喜扇遮面的春桃,将她送进花轿。
喜轿被八人抬起,段南雄才转过身,对着围观众人抱拳道:“各位,在下先行一步,欢迎诸位到鄙府饮酒。”
说罢,他挺了挺硕大的肚子,猛地一脚重重踏地,肥胖的身躯竟凌空而起,稳稳落在拴着大红绸缎的骏马上。
谁也没想到,段南雄竟是个如此灵活的胖子。
皇上和苏鸾凤站在人群后方,两人都含笑看着这一幕。
为让众人在春桃的喜宴上尽兴,皇上除了开头高调赏赐一番,让众人看清他对春桃的看重后,便低调退到一旁。
他赞赏道:“阿姐,这段南雄果然是你提拔上来的人,即便快两百斤,朕看他依旧能上阵杀敌。此番粉碎温栖梧阴谋,段南雄立了首功,朕打算提拔他为正一品。”
“你看着办就好。”苏鸾凤不太感兴趣地道,她不想插手皇上政事上的决定。
皇上正值壮年,虽说一直很听她的话,也想着卸下皇位。可一天还在皇位上,就要把他当成君王对待,需要守好边界感。
当然,这仅是在政事上,避开政事,她还是想打就打。
苏鸾凤不表态,皇上却偷偷琢磨着,把苏鸾凤的每一个反应都当成正事来办。
阿姐不反对就是同意,段南雄是阿姐的人,提拔段南雄也就是给阿姐增加势力。
这样一来,更应该提拔段南雄。
皇上心里有着盘算,跟着观礼的人,也准备转移地方去段府赴宴,并且说起太后:“阿姐,母后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你失忆的事情一日不查清楚,我一日难安。母后不动,不如我们主动给母后制造机会吧。”
“你看着办。”苏鸾凤没有反对。
温栖梧越狱而逃是突发事件,但在全城戒严的情况下,温栖梧还能不惊动任何人,超乎寻常地顺利离开京城,那就有人在放水了。
“好的阿姐。这件事我一定办得妥妥的。”皇上听到苏鸾凤又没有反对,顿时跃跃欲试,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心里想着,阿姐以前受苦时,自己像是个憨憨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一定要帮上阿姐,替阿姐铲除一切隐患。
“福德禄,大皇子何在?”皇上想着要替苏鸾凤分忧,就已经待不住了,抬眼准备找儿子,明明大儿子是和自己一起来的长公主府,转眼人就不见了。
那臭小子,就会和自己争阿姐的宠爱,关键时候就不见人了,真不知道生来何用。
福德禄也跟着找了一圈,没有瞧见苏惊寒,躬着身回道:“大皇子大概是先去段府观礼了,老奴这就让人将大皇子找来。”
“不必了,等到了段府再将他找来。”皇上哼了声,骂骂咧咧:“那臭小子,别人成亲他那么积极做甚,别人都娶续弦了,自己身边连女人都没有一个。”
反正说起自己儿子,皇上就是哪哪都看不上。
福德禄早就习惯自己家圣上这种对待皇子们的方式,只是憨笑着。
“鸾凤,桃花酒。”萧长衍如幽灵般,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将一个青色的酒壶塞进苏鸾凤手里。酒壶递过时,手指擦过那冷白细腻的手背。
那一擦像是擦进苏鸾凤的心里。
她瞪了总是偷偷摸摸占自己便宜的萧长衍一眼,慵懒地提壶仰头喝了一口,少许酒渍顺着她的嘴角蜿蜒往下,流进了衣襟最深处。
皇上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退,硬生生将紧贴着苏鸾凤而站的萧长衍给挤开。
萧长衍想要往前,再次站在苏鸾凤的身后,可他往哪边走,皇上就用自己的身体往哪挪,把他的所有路堵死。
就是严防死守,阻止萧长衍靠近苏鸾凤。
“皇上,您这是为何?”萧长衍眯起眼眸。
皇上用那双威严的眼睛盯着萧长衍,嘴里说着极为符合他帝王人设的话:“萧长衍,你真不要脸,为了讨好阿姐,给阿姐送酒喝,你不知道阿姐身体不好?”
萧长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桃花酒酒精极少,喝点无碍。”
他虽然没有不顾苏鸾凤的身体,但看到苏鸾凤和皇上那般亲密,自己的确是想要用酒换取苏鸾凤的注意力。
皇上哼哼两声,严肃地道:“就算是酒精少也不行。阿姐,把酒给我。”
皇上同样也是对萧长衍排斥,他说完朝苏鸾凤刚才所站的地方伸出手,却见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那妩媚慵懒的女人边走边潇洒地仰头喝酒,一袭红色的衣裙飘扬,脚尖轻踏地面,飞身上马,很快骑马追着送嫁的队伍远去。
人都走了,还争个屁。
皇上和萧长衍对视一眼,然后这一君一臣暂时歇战,都往段府婚宴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