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博手里的车闸一捏,轮胎在地上搓出一道痕迹,他侧过头,满脸诧异。
“买吉普?还要开到燕京?”
苏文博上下打量着这个便宜女婿,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小子口气不小,看来赵书记汇报里提的招商局,油水挺足?你这个局长当得挺滋润?”
沈家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蹬起脚踏板。
“爸,您太抬举我了。现在的招商局局长可不是我,大印在人家孙大伟手里攥着呢。”
“哦?”
苏文博眉头微蹙,放慢了车速。
“刚才会议室里那个吓破胆的孙副局长?这里头有事儿?”
“一言难尽。”
沈家俊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马建军眼红我也搞了个石子厂,想打价格战挤死我,结果自己资金链快断了。”
“这时候玩不起,就把吴天宝搬出来当说客,想逼我就范。我没松口,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苏文博是何等人物,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听话听音。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车把。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赵书记就没个说法?”
“没有。”
沈家俊眼中闪过无奈。
“赵伯伯的态度很暧昧。”
苏文博冷哼一声,嘴角勾起看透世事的讥讽。
“老赵这个人啊,我了解。他虽然跟吴天宝不对付,但他更在乎头顶这顶乌纱帽。”
车轮压过一块碎石,颠簸了一下。
苏文博稳住车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搞的这个招商局,是个大政绩,只要不出大乱子,就是他向上爬的梯子。”
“至于局里是孙大伟当家还是你沈家俊做主,只要业绩还在,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小打小闹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事情闹大了,影响了他的升迁路,那谁都没好果子吃。”
沈家俊心头一震,如醍醐灌顶。
之前种种困惑瞬间解开,姜还是老的辣,岳父这一眼就看到了骨子里。
“爸,那您的意思是……这次先放马建军他们一马?息事宁人?”
“放?”
苏文博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吴天宝和孙大伟这种人,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丈。”
“你要是现在放过他们,明天他们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沈家俊若有所思。
“那该怎么办?既不能闹大让赵伯伯难做,又不能让他们好过。”
“这就是火候的问题了。”
苏文博重新加快了蹬车的频率,声音顺着风飘进沈家俊的耳朵。
“让他们疼,疼到骨子里,疼到下次见到你就哆嗦,但又不能让他们死在台面上。”
“钝刀子割肉,才是最折磨人。具体的手段,你自己悟,悟透了,这仕途商海你才能游得开。”
沈家俊看着前方那道并不宽厚却异常坚韧的背影,心中大定。
不知不觉,熟悉的土坯房已在眼前。
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那是沈家的标志。
沈家俊一捏车闸,单脚撑地,车还没停稳就迫不及待地冲着院里吼了一嗓子。
“婉君!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堂屋的木门被推开。
苏婉君怀里抱着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腰上还系着围裙,发丝有些凌乱,显然正在忙活晚饭。
她一边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嗔怪地抬起头。
“喊什么喊,吓着孩……”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的身影,那个虽然两鬓斑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苏婉君手中的拨浪鼓掉在地上。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滚落,模糊了视线。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爸!”
苏文博手忙脚乱地扔下自行车。
那个在县委大会上威严赫赫的苏司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愧疚又激动的父亲。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张开双臂,声音哽咽。
“哎!好!好闺女!爸回来了!”
苏婉君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孩子扑进了那个久违的怀抱。
“爸……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苏文博老泪纵横,颤抖的大手轻抚着女儿的后背,目光落在外孙身上,心都要化了。
“不哭,不哭,爸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两个外孙都这么大了,像你,真像你小时候……”
沈家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湿润。
但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将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了起来。
苏文博坐在院里的矮板凳上,全然没了在部委里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大碗啜了一口,目光却粘在了怀里那粉嘟嘟的娃娃脸上。
“这眉眼,这鼻子,简直跟你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文博伸出手指,想碰碰外孙的脸蛋,又怕那满是老茧的手糙坏了孩子细嫩的皮肉,手指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虚晃了两下。
苏婉君坐在小马扎上,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看着父亲这一头白发,心头泛酸。
“爸,要是妈还有大哥二哥也来了,那该多好……咱们一家人就算是真的团圆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
沈家俊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岳父手里,随后拉过一张竹椅坐下,目光灼灼。
“既然妈没来,那咱们就过去。婉君,收拾收拾,这次咱们跟着爸一块回燕京住一段日子。”
“正好,到那边我也好物色一辆趁手的车,以后不管是咱们回来,还是把妈接过来,都方便。”
苏婉君抬头,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去燕京?真的行吗?咱们这一大家子……”
“有什么不行的。”
沈家俊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不光咱们去,把爹娘,还有大哥大嫂、金凤天赐都带上。”
“这大半辈子都在黄土地里刨食,也是时候让他们去天安门广场看看升旗,去长城当回好汉了。”
苏文博闻言,放下茶碗,赞赏地看了女婿一眼。
“家俊说得对。亲家公亲家母受了那么多累,我这个做亲家的,必须得尽尽地主之谊。”
“到了燕京,住处我来安排,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