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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你真可悲

    “去哪了?”黑暗的病房里,一道森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司缇打了个寒颤,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泄进来一线,照出窗前那道高大的黑影。

    ***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她反手按亮了灯,看清了站在窗边的司千俞,男人的脸色比额头上那块纱布还白,嘴唇没了血色。

    “吃多了,去走走不行吗?”

    她别开眼,径直走向床边坐下,就是不肯往男人那边看。

    司千俞走过来,手指从她肩后掠过,摘下几根枯草屑,递到她面前,男人的眸光沉了沉,里面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司缇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草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他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淤青,纵横交错,被拍到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你。”司千俞轻声开口。

    不像是是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司缇没接话。

    男人转身进了独立浴室,出来时端着一盆热水,他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干毛巾,捧起她的脸。

    温热的毛巾贴上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擦拭,然后是脸颊、下巴,水汽带走了皮肤上那层黏腻的薄汗,也带走了几分疲惫。

    司缇没有反抗,脸被男人捧在掌心里,被迫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不想看。

    她忽然舒服地眯起了眼,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你不懂?你有什么不懂?”

    她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让人生寒。

    “你不是最了解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了吗?”

    上一刻还能因为一个男人崩溃落泪,下一刻就能心安理得地跟另一个男人在湖边滚草坪,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司千俞没有作声,毛巾从她脸上移开,包住了她的右手,一根一根擦拭,从掌心到手背。

    “难道,哥哥现在才发现我的真面目?”她睁开眼,歪着头看他,语气无辜:“是不是很可怕?”

    她在激怒他。

    今天心里那口躁郁之气根本没有发泄干净,裴应麟走了,聂赫安哄了,可她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冷风还在往里灌。

    她需要有人跟她一起疼。

    司千俞把毛巾扔回水盆里,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圈进怀里。

    “不。”他看着她,“你真可悲。”

    心脏都没有的女人,太可悲了。

    司缇噤了声,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变成一片死寂。

    司千俞不再招惹她,他端起水盆走回浴室,又拿出另外一个盆子和叠好的换洗衣服,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天是洗脚还是直接换衣服睡觉?”

    司缇冷着脸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要洗澡。”

    她一边解扣子一边往浴室走,病号服扔在地上,鞋子一左一右甩到墙边,光着脚踩上了浴室冰凉的水泥地。

    司千俞疲惫地叹了口气,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挂好,把鞋子摆正,然后也拧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浴室供应的热水有限,一根水管而已,流出来的水冰得扎手,根本没法洗澡。

    司千俞熟练地拿过旁边的塑料桶接水,又将从外面水房打好的两壶开水倒进去调温,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狭小空间里的光线。

    司缇就那样光着身子站在一边,刚才水管里喷出的冷水溅了她一身,冻得她直打摆子,嘴唇发紫,却硬是一声没吭。

    她冷眼看着男人为她调好水温,又搬了张椅子放到桶旁边。

    等她坐在凳子上,司千俞熟练地替她扎好丸子头,拿起水瓢往她背上淋。

    温热的水顺着脊沟淌下去,流过蝴蝶骨,汇入腰窝,两人都没说话。

    司缇抱着膝盖,像一尊木偶,任由热水浇遍全身,任由湿毛巾擦过每一寸皮肤。

    毛巾经过胸口时,他换了手背抵上去;经过小腹时,他的动作快了几分,偶尔他的指腹碰到她,皮肤都是滚烫的。

    司缇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男人身下,冷笑出声:“你不可悲吗?”

    她的思绪还钉在刚才那句话上,耿耿于怀。

    司千俞身上的伤口被热水溅到,灼烧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那点痛反而让他更清醒了些。

    “嗯,我很可悲。”

    他绕到她身前蹲下,热水冲刷过她的脚趾,他的手带着毛巾擦过小腿、膝盖、大腿,动作一丝不苟,像一个真正在侍奉病人的护工。

    两人都在暗暗较着劲,但这是司缇单方面的战场,对方只当她在耍孩子脾气。

    她的脚抬起来踩在他大腿上,微微用力,男人没有反应,只是托起她的腿弯,热水朝中间浇去。

    司缇打了个哆嗦,眼神更冷了,脚尖恶意地往某个方向挪了挪。

    下一秒,司千俞拎起桶,将剩下的小半桶水从她胸前倾倒而下。

    “咳咳咳——”司缇呛了口水,睫毛上挂着水珠,狼狈地瞪着他。

    下一秒,男人已经扯过浴巾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一把抱起。

    司缇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男人的颈侧,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愤怒。

    司缇扒着男人的肩膀直起身,看到了他眼里的怒火和怜悯……

    他凭什么怜悯她?

    “啪!”屁股被男人狠狠抽了一掌,力道不轻,隔着浴巾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司缇心头一缩,差点尖叫出声,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

    “是不是所有人都要顺你的意,你才会开心?”司千俞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不顺着你,你就像个孩子一样哭闹,还要欺负人。”

    “有病……”司缇白眼翻上天,嘴硬依旧。

    司千俞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谁有病?你不清楚吗?”

    他低下头沉沉地看着她,司缇哑了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控制不住地往上涌,她死死咬着下唇,想把那点水汽逼回去。

    男人空出一只手,拇指抵上她的唇,将被咬出牙印的下唇轻轻从齿间解救出来,指腹摩挲过那圈泛白的齿痕,眸光炙热。

    “不要随意跟男人发生关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无奈,“就算你心情不好,也不能……做那种事来消遣。”

    他停顿片刻,“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女人脸上,将那妖冶的五官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她生来就懂得如何利用这张脸,如何成为猎手,可猎物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皮囊,而是她那颗本就不存在的心脏。

    “但我也不会让你如愿,不会让你放纵自己。”男人最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司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擦干水汽放回床上的,好像从男人宣判她“有病”那一刻起,她就变成了一尊雕塑。

    木然地任由他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木然地任由他将自己塞进被窝,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夜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侧的床垫陷了下去,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揽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药膏的清苦味涌进鼻腔,还有底下那层属于男人本身的气息,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干燥,温热。

    “明天,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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