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抬起她那双松皱的眼,看向对面的年轻女子。
她在她的面上只稍稍一溜,便移开了目光,往下,将目光停在了她的肚腹上。
戴缨见她坐在那里不出声,只是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肚子,不确定之下,伸出胳膊,将手腕内侧向上。
“老人家要不要把把脉?”
巫医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道:“城主娘娘忘了老妇人的话?身体没问题,既然身体是好的,那探脉……又有何用?脉象,看不出这个。”
“那……”
不待她将话说完,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那手上没有什么肉,皮肤深暗,像风干的树枝,枯槁,可怖。
然而,她的手伸到半途,突然被截住。
陆铭章隔着衣料,钳住老妇人的胳膊,衣料下的骨肉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触感就像是白骨。
“君侯大人。”老妇人抬头看过去,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还请君侯大人信老身一回,城主娘娘不是得了病,而是比病症更棘手,更严重的问题。”
“大人。”戴缨扯了扯他的衣袖,“叫老巫医看一看,不管能否医治,有无解决之法,妾身都想知道是什么缘由。”
陆铭章看着妻子眼中那份恳求,松开了钳制着老妇人手腕的手。
但他并未退开,依旧站在她身侧最近的地方。
老妇人将手覆上戴缨的肚子,谁知刚闭上眼,那手猛地回缩,面容大骇,眼珠子在耷拉的眼皮下止不住地颤动。
她看向戴缨,在巨大的震诧后,面上的沟壑被疑惑爬满。
“城主娘娘……”她说道,“这个孩子……唉!”
戴缨因为紧张,将身体前倾:“什么,什么这个孩子,老巫医,您把话讲清楚,什么孩子?!”
“原该有的,原该有孩子的,连魂魄都是齐齐的,灵气足,魂光稳,本该是福泽深厚的麒麟儿,多好的孩儿啊,可惜了,可惜了……”
听到“原该有孩子”“魂魄齐齐整整”这几个字,戴缨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再也压抑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我的孩儿呢?他在哪儿啊?”
“他来不了,被困住了。”老妇人叹着,语气里满是怜惜。
“困在哪里?”戴缨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盯着她,因为激动,腔音走了样,“我的孩子困在哪里?!”
“看不清,小小的一个影儿,蹲在那里,不知道是何处……不是他不来,而是来不了,不前不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能往生,又无法堕去,好可怜,好可怜……”老妇人碎碎说着。
陆铭章和呼延朔并没有太大的触动,他们是不能切身感受到的,唯有戴缨,不只是肉身,连同灵魂也跟着颤抖。
老僧的话,巫医的话,在她脑海交织着、拼凑着……
“缘未了,债未清,有人为你押上轮回的路引……”
“原该有孩子……魂魄齐齐整整……”
“被困住了……不前不后,不能往生……”
她松开了抓住老妇的手,神魂迷失一般,喃喃着:“我的孩子,是他换我再活一次,是他,押上了自己的轮回……”
陆铭章俯下身,靠近她,在她耳边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轻轻唤道:“阿缨。”
“阿缨。”
他连唤了她几声,她却像刚刚听见一样,回看着他:“大人,我知道了,是孩子,老僧说有人为我押上轮回的路,是我的孩子……”
她的话说得不连贯,陆铭章却听懂她的意思。
起先送子庙老僧说的话,他是万万不信的,什么轮回,什么缘未了,债未清,都是蛊惑人心的说辞,必是别有用心。
他以为那老僧是为了千金香油钱,故弄玄虚,谁知他派人找去,才得知老僧不过是客居于送子庙,后来不知去向。
眼下这个看起来神神道道的老妇人,居然说出同老僧一样调性的话。
不前不后,不生不堕……
这让陆铭章的认知和信念开始动摇,难道真有轮回,真有前世今生?
想到这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妻子。
戴缨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尽量使自己语调平稳:“巫医,你帮帮我的孩子,他在哪儿?我要怎么才能救他?”
老巫医抚向自己的喉咙:“城主娘娘,老身方才强行窥探,已是耗损过度,遭了反噬,有些话……说不得,不能再多说了。”
陆铭章刚准备开口,呼延朔抢先一步说道:“得了罢你,在我娘亲跟前说话挺溜的,到这儿就惜字如金了?”
说罢,他低下身俯到戴缨耳边:“阿姐莫担心,她就是为了钱。”
戴缨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看向对面说道:“若能救我的孩儿,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原是探诊能否“生养”,而现在,她根本不在乎能否生养,一心只想救那孩子。
她的孩儿在哪里,要怎么才能救他,满脑子充斥着这个念头。
老巫医没有立刻回答,抬眼看向戴缨身边的陆铭章,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城主娘娘,这孩子在哪儿我不能说,说了便是泄露天机,必遭横祸,但是……你该清楚他在哪儿。”
戴缨浑身一震,也是这一句,让她再也无法开口。
老妇人又道:“想要救孩子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一次是陆铭章开口,刚才老巫医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老妇人一字一顿地道出四个字:“以,命,换,命。”
呼延朔“啧”了一声:“老嬷子,你瞎说什么,让你想正经办法。”
“我的小王子,老身这就是正经办法。”
她抚着胸口,喘了口气:“那孩子用自己的‘往生’换了他娘亲的‘来生’,他把自己的去路给生生掐断了,留在了那儿,这中间隔的可不是一条河,不是一片海,而是一整个前世今生!”
她本不该说这么多的,实是为了报答夷越王妃的恩情,这才冒着天谴说出来。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孩子同她母亲之间的母子缘未断。”接着,她又是一声悲叹,“他不来投胎,城主娘娘这肚儿,谁都来不了!这也是为何城主娘娘一直不能有孕的原因,不是药石能医的,也不是拜神能求的。”
呼延朔不知前因后果,自是听不懂的。
戴缨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全都卸去,她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按在小腹上的手,狠狠地攥着,攥得骨节发白。
老僧说她此生无子,缘未了,债未清……
陆铭章离得近,听她喃喃念着。
“要如何以命换命?”她问。
老妇人刚要开口回答,却蓦地顿在那里,将滚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
“怎么不说了?”戴缨问。
“城主娘娘,老身瞧你面色不好,不如暂且休息,待你缓过神来,我再说这法子,如何?”
“不必,不用休息,我好得很……”
她的话未说完,陆铭章朝向她,屈蹲下,看着她的双眼:“这样大的事情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我们慢慢计议,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好,先去歇息歇息,可好?”
“妾身很好,没感觉到哪里不适。”她仍是那句,“不用休息。”
陆铭章缓缓站起身,压着眼,看向对面,那老妇人见了,心里一紧。
“城主娘娘,实是老身我需要休息,刚才窥探天机,耗了太多元气功力,需要时间养回来,若此刻强行施为,恐有差池,反害了娘娘和……和小郎君。”
听说会对孩子不利,戴缨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然后追问:“老巫医需要多久才能调养回来?”
“这个……”老妇人拖拉着声,一双浑浊的眼珠有意无意地瞥向陆铭章,最后说道,“三……日?”
说罢,见那位君侯不再看她,方松了一口气。
“好。”戴缨唤宫人进来,吩咐道,“带老巫医下去,伺候好,万不能有半点怠慢。”
宫人将老巫医带离了正殿。
戴缨缓缓站起身,看向呼延朔,扯出一抹笑意:“这次幸有你,还有,代我敬谢王妃。”
能帮上忙,这本该是一件让呼延朔高兴的事。
然而,他的心却没由来的不安起来,尤其在听到“以命换命”四个字。
“这不当什么,阿姐言重了,只要能帮到你。”
一语毕,他发现戴缨垂下眼,不再说话,立在她身边的陆铭章脸色难猜,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没了声音,静得太过突然,让这份安静显得沉重。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陆铭章开口道:“我送你去寝殿。”
呼延朔“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戴缨,问:“我阿姐她……”
“无事。”陆铭章示意他不必多想。
陆铭章引呼延朔出了正殿,往他先前的住所行去。
路上,呼延朔侧目看向陆铭章,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过陆铭章向他说道:“想问什么?”
“我不明白,一整个不明白。”
什么叫,这孩子同她母亲之间的缘分未断,还有……他不来投胎,城主娘娘这肚儿,谁都来不了!
这话就像戴缨该有一个孩子,并且这个未出世的,甚至都连一丝血脉都未凝结的孩儿,好像……一早就存在了似的。
叫他听来,那巫医简直是一通胡言,当时他想着,上了母妃的当,不该听她的话。
陆铭章同他走到曲廊尽头,立于阶上,停下脚步,问:“你可信前世今生一说?”
呼延朔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这意思不言而喻,他信奉的是他的父母,是力量,是他自己,对这些虚无缥缈之说嗤之以鼻。
陆铭章看了一眼晃眼的太阳光,转口说道:“我原来……也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