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朔回屋更换了干爽的衣衫,重新走回戴缨的屋室时,身上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发梢仍有些湿润。
他坐到她的对面,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戴缨问道。
朔将木匣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双手虚拢着,脸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得意笑容。
“我知阿姐你如今什么也不缺,吃穿用度,庄子经营,都井井有条,但我给你带的这个东西,却是你想也想不到的,保准是个惊喜。”
“什么东西,打开我看看。”她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
他掇着凳子坐到她旁边,将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
戴缨低眼看去,匣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方绢帕。
帕子是素雅的月白色,边缘绣着极为精致的缠枝,针脚细密,用料也算上乘,但说到底,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绢帕。
或许比市井货色精致些,却也仅此而已,绝非什么稀世奇珍。
她见他两眼兴亮,不愿落他的面子,于是笑道:“我正缺一面绣绢,正正巧,你就给我买来了,这个礼,送得正合我心。”
朔哪儿能看不出她的客气,于是说道:“阿姐,稀罕的不是这绢帕。”
“不是绢帕,那是什么?”
“稀罕的是卖这绢帕的人。”他将绢帕从木匣中拿起,在她面前摊开,指向一角,“你看这儿。”
戴缨顺指看去,就见那里绣着很小的字样,“兰记”,应该是铺面的名字。
她认得这两个字,大衍字样,于是猛地抬头看向他。
朔笑着将绢帕递给她,说道:“稀罕的不是这帕子,而是这家店主,也是从大衍来的,才来不久。”
他接下去又道,“比这店主更稀罕的是……”
说到这里,他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是我从店主嘴里探到的消息。”
戴缨迫不及待地问道:“探到什么消息?”
她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那急切的样子让朔一怔愣,接着他将大衍覆灭的消息道了出来。
“大衍亡了,改朝换代了。”他说道,“新王朝为燕,燕国。”
“燕国……”她垂下眼轻声呢喃。
他以为她为故国覆灭而伤心,宽慰道:“阿姐莫要伤心,你已在我们这里安定下来,往后就是乌滋国的人,若是不喜欢乌滋国,我带你去夷越京都,只要有我在,保证……”
他话未说完,屋檐下的归雁隔着窗户,截断他的话:“小郎你不知呢,这里可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不知道在哪儿……”
戴缨嗔了归雁一眼。
归雁立时就红了眼眶,替她家娘子难受,那样娇贵的人儿,平白无故做了几日牢狱。
“娘子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她哽着脖,颤声道,“前些日子,娘子险些叫人害死。”
“那默城城主,烂心肝!他儿子当街打杀夷越官员,他父子竟拿娘子当替罪羊,将娘子抓到脏兮兮的牢里关了好几日,还派了官差来,查封咱们的庄子,若是夷越深究,娘子这条命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什么替罪羊,怎么还查封庄子?”朔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笑意尽收,腔子也生硬起来。
戴缨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朔听后,双目沉沉,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将面色调整,像是特意缓和下来,说出来的话也是轻缓:“阿姐,你同我去夷越罢,不在这里了,只要有我在你身边,在夷越没人敢欺负你……”
戴缨被他的话语触动,很暖心,于是微笑道:“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想再换地方了,乌滋很好,默城也很好,不好的……是这里的某些人。”
“而且,你说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没人敢欺我。”她莞尔一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是不是?”
朔怔了怔,很快接过话:“为什么不能,我可以一直在阿姐身边。”
戴缨不去同他就这个问题争辩,而是转回刚才的话。
“你说大衍被燕灭了?”
“是。”
她咽了咽喉,字斟句酌道:“那……他们如今的君王是谁?”
“朝代更迭,无非外侵内乱,这位燕帝曾任大衍宰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发现戴缨面上的表情茫茫然,似悲似喜,说不出的复杂。
“阿姐,你怎么了?”
戴缨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平复,这很好,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曾在她面前直言过,他不过一凡俗,并不回避对权力的渴望,这很好,很好……
终是如愿了。
那么接下来,他会立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他那么个年纪,早该有自己的孩子。
她未能参与的,自会有别人填补。
朔望着戴缨,她不仅脸色不好,整个人像是丧魂失魄一般。
“阿姐,你脸色不太对,我找个大夫来给你瞧一瞧?”
戴缨眨了眨眼,缓缓吁出一口气,她知道他安好,终是安了心。
这一消息算是一个临界点,从前的自己一直被他保护,但以后,他与她,山河远隔,再没有关系,她需要强大起来。
她要在这片土地扎下深根,狠狠地扎下去,任谁也不敢欺。
“朔,我有一件事情需要拜托你。”
“阿姐,你说。”
“先前我问你红礁的事,你同我说,那里是亡命之徒的聚集地,只要钱给够,在那里可以买到任何人的命,是不是?”
朔点了点头,看向戴缨:“阿姐,你想要谁的命?我可以为你取来,无需去红礁。”
“不,不要你动手,能拿钱办的事,就拿钱解决,这样再好不过。”她没有权,却可以用钱财达到目的,只要钱够多,买谁的命不是买。
有钱的怕有权的,有权的怕不要命的。
“你替我从红礁找些人来。”她说道。
结合前后之言,朔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说道:“从红礁带人过来不难,只是……”
“阿姐,就算我将人带来,只怕也是无用。”他说道,“默城有自己的城防,城主宫更有亲卫守护。”
“且,乌滋国有十几个城池,它们彼此独立,却又同气连枝,苏勒若出事,其他城主不会坐视不理,并非因为他们与苏勒情谊多深,而是关乎所有城邦的利益。”
戴缨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有考虑。”
“那你还……我知道阿姐的意思,找些亡命之徒来,杀了城主苏勒以泄愤。”
朔试图说服她改变主意,“只是,这种冲动并不可取,先不说可行不可行,就算真将苏勒杀了,又能怎么样,下一任城主说不定更狠,更毒,更难缠。”
“叫我说,阿姐不如随我去夷越。”他说道,“我在夷越还是能说上话的,至于苏勒,你若心里气恨不下,待我再想办法,从长计议,必然为你除了这口恶气,如何?”
他说完,将戴缨看着,戴缨则垂下眼,缄默不语。
窗外的雨仍在下着,淅淅沥沥,落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落在水洼中,变成大大小小的圈,落在窗台,沿流到台下的青苔。
在这一片静谧的雨声中,她抬起头,回看向对面的少年,很认真的,望进他那双泛着金辉的眼睛。
“我要杀他,不为泄愤。”
“那是因为什么?”
一阵湿润的风来,夹杂着她清晰的话语。
“杀他,是因为……我要当下一任城主。”
死寂的一刹那。
朔猛地抬眼,她要当城主?!这话像一柄重锤,钝重地砸向他的头骨,使得脑子震荡,嗡鸣,因为太过惊诧,而无法言语。
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要当……下一任城主?”
“是。”
戴缨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
“那日,我随你去夷越国都,包括我在乌滋所见所闻,女子行事同男子并无不同,我问过院子里的大丫头,她说,乌滋国从前有过一任女城主。”
朔点了点头:“确实有一任女城主,只是……”
“只是什么?”
“阿姐可知这乌滋国怎么来的?”
“不知。”戴缨回道。
“真要说起来,乌滋国同我夷越渊源颇深。”
在朔的讲述下,戴缨了解到,乌滋国的初代城主们皆是夷越王族。
“那会儿十几座城邦刚刚联合,乌滋国新立,联合后的初代默城城主,膝下无子,唯有一女,这才有了第一位女城主。”朔说道。
这里面的内情,戴缨倒不清楚,于是问道:“如今的苏氏父子就是这位女城主的后人?”
“不是,这位女城主没有后人。”
“没有后人?”戴缨吃惊道,“是何原因?”
朔叹了一声,说道:“女城主同其夫婿恩爱甚笃,原该有儿有女,可惜那位‘君侯’染了一场病,没熬过来,离了人世,当时二人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女城主未再置‘君侯’,就这么孤老。”
“对了,那位‘君侯’是梁人。”
戴缨听后,唏嘘不已,问道:“如今苏勒一脉是……”
“苏勒的先人并非城主血脉,而是女城主认得一义子,之后,便将城主之位传于这位义子,直到苏勒这一脉。”
戴缨原还有所顾虑,现在看来,默城城主之位,能者居之。
“无妨,你照我的吩咐去办,去红礁寻些人来,钱财方面不必担心,至于默城守军,还有城主宫的军防……我来想办法。”她说道。
“阿姐,你有把握?”
他见她神色同刚才全然两样,坚定的态度,整个人透出向上的力量,一切都稳沉在心。
“朔,我想走到更高处,不想被人一句话决定死生,我想尝尝权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