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皇帝,第一件要紧事,便是充盈后宫。
男皇帝催着娶妻纳妃,女皇帝也是一样——只不过妃妾换成了男子。
当初景行帝在位的时候,后宫里人毛都没有,十分清心寡欲。
如今新皇登基,不少家中有适龄男子的大臣们又动了心思:当今圣上还没有正妻,可得抓紧了。
这也是全家人的心事。
陆云珏专程去问了赫连缨,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类型。
初登大宝,赫连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她随口道,“爹爹帮我选吧,您眼光好。”
其实陆云珏还真的有准备。
寻常人家的姑娘,从及笄前后,家里人就预备着找好夫婿,但他家宓儿身上的担子重,这些年寒来暑往,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哪怕有心思,暂时也顾不上。
如果有品行、样貌、家世都合适的,陆云珏私底下都会留心一二。
最终还真找出一个,是英国公家的嫡长子纪星竹,今年十八,身高八尺,样貌出众,洁身自好。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娴熟。
全家都看过,除了赫连𬸚有些挑鼻子挑眼,都觉得比较满意。
宁骄甚至还让人私下去试探过,的确是个端方君子,堪当皇后。
宁缨只看了一眼,便点了头。
就他吧。
如此,礼部又紧锣密鼓地筹备封后大典,同时入宫的还有其他五位世家男子,各种类型都有,样貌皆是拔尖的。
如今这后宫,当真是热闹起来了。
……
宫里忙碌,宫外却清闲。
卸下皇帝的担子,赫连𬸚跟个闲散老爷差不多,每日逗猫下棋,好不自在。
可以说这个家里,除了宁姮隔三差五要去授课、去太医院,殷简去百草堂帮忙,都是些吃干饭的。
但也是岁月静好。
这天,陆云珏突然起了兴致,“好久没弹箜篌了,王伯。”王管家便让人将箜篌搬来。
说起这箜篌,还是当初宁姮去点小倌惹出来的事。
后来,那小倌真的努力为自己赎了身,找到宁姮,腆着脸儿求贵人收下他。
顶着自家几个男人杀人的目光,宁姮当真是感动,却半点都不敢动。
主要是那停云公子长得也就中规中矩,像是怀瑾的平替版。
珠玉在前,她哪里还看得上?
其实,如果有跟自家那四个不分伯仲的,那还真不好说——毕竟好色属性是刻进骨子里的。
当然,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可不能说出来。
“阿姮,你想听吗?”
宁姮道,“想,你弹的我最乐意听。”
依旧是湖心亭。
陆云珏坐于亭中,指尖轻拨琴弦。
她在这里听过三回,一次初见弹琴,一次小别新婚,如今是第三回,每次都有不同的心境。
家里其他男人也都在,坐在凳子上,安静地听着。
箜篌之声空灵悠远,如清泉流淌,如山风拂过。
曲毕。
陆云珏忽然抬眸,含笑着看向她,“阿姮,你过来……让我抱一抱。”
宁姮走过去,陆云珏便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最近,我总是想起我们刚成婚那时候……”
“其实,我有些后悔。”
宁姮问,“后悔什么?”
陆云珏:“后悔没能对你再好一些,因为我的无能,害得你中了毒箭,坠落山崖,险些失性命……”
“怀瑾。”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宁姮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比你那渣爹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真的吗?”
“真的。”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愿意,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像你这样,主动把绿帽子往头上戴的。”
陆云珏却轻轻笑了,“阿姮,你好傻。”
“……这副病秧子身体拖累你几十年,让你劳心费神,白头发都长出来了……”他叹道,“下辈子,找个康健的人吧。”
“夫妻之间,何谈拖累。”
宁姮道,“要是有下辈子,你争气些,有个好身体,这样我也就能少操些心。”
陆云珏费力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仿佛将宁姮的眉眼刻进骨子里。
还是舍不得啊……
好想看到阿姮满头白发的样子,即便长满皱纹,也还是他最爱的宝贝老太婆。
可惜,终究是看不到了。
“好好照顾自己……你总是这样,费心照顾别人,却不把自己当回事。”
“今后要是瘦了病了,我就怪表哥,半夜去找他们,让他们遭受内心的谴责,不得安眠。”
陆云珏又道,“不要太难过,吃好,睡好,我才能安心。”
“这还用你说。”宁姮扬起笑容,将手臂收紧了些,“我最会享受了,左拥右抱好不自在。”
“那便好。”
那抹声音轻得几乎要飘散在风里,“那我就放心了……”
良久,宁姮唤了声,“……怀瑾?”
风声呼啸,却没人回应她。
一滴泪从宁姮眼角滑落,落在陆云珏脸颊,又顺着他的轮廓淌下。
再看对面,秦宴亭已经捂住了嘴,撑着桌子站起来,“王爷哥哥……”
“宓儿还在宫里,说等这两天忙完,预备着给你好好大办四十二岁寿辰。”宁姮弯腰,将陆云珏整个抱进怀里,“你怎么这么狠心,让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
陆云珏去得很安详。
死前没有病痛,没有缠绵榻上。
他看着女儿登上帝位,有了正夫,挚友亲人皆在身畔,同妻子相识、相知、相爱、相守近二十年。
最后也是消逝在她怀里,已经十分圆满了。
赫连缨得知噩耗,大恸,宣布罢朝三日。
她伏在陆云珏尸体上,哭得几乎昏过去,“爹爹……”
从前,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陆云珏在旁,可这回,再没有人能拍拍她的背,为她拭去那些泪水了。
陆云珏的离去,对整个家都是沉重的打击。
宁姮罕见地病了,烧得迷迷糊糊。医者不自医,赫连𬸚在旁边贴身照顾着。
两人好多天都闭门不出,对着陆云珏的遗信默默良久。
秦宴亭在灵堂哭得昏天黑地,最后是肿着眼睛被搀扶下去的
就连殷简也在灵堂静坐许久。
虽然他第一次见面就盼着陆云珏死,自己好上位,但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难免有几分怅然。
长辈们都沉浸在悲伤中,赫连缨只能主动挑起担子,置办后事。
就像爹爹留给她的信里说的,与其沉湎于痛苦,不如看向未来。
她会好好照顾阿娘,让爹爹在下面安心。
……
遵从陆云珏的遗嘱,他的尸体并没有下葬,而是用玄晶冰棺封存起来。
穿上生前衣服的陆云珏仿佛只是睡着了,和那个假人安静地躺在一起,也并不违和。
每年陆云珏的生辰,宁姮都会来陪他说说话。
从她的四十岁、五十岁,再到几乎走不动路。
身后,陆云珏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笑颜,身躯丝毫未见腐烂。
宁姮活了九十二岁,堪称长寿。
细算起来,她这辈子,失去陆云珏的岁月,已经比拥有他的时日还要久得多了。
但是没关系,有些糖,仅有一点,便值得回味终身。
陆云珏也最是有耐心,他会在这里安静等待,等着他们全家团聚,同葬陵寝的那一天。
到那时,哪怕烧成灰,也不怕了。
——
【陆云珏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