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家老宅的客厅里灯光温吞，茶几上摆着几碟切好的水果，谁也没动。
江肃坐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得心不在焉。
沈宁慕挨着他落座，唇角的笑意却从下午至现在，迟迟未曾淡去。
“你笑够了没有？”江肃终是无奈侧目。
“我儿子今天正式有未婚妻了，我笑一下怎么了？”沈宁慕笑意盎然，“你要是觉得碍眼，你上楼去。”
“我不。”江肃没动，拿起报纸重新展开，挡住半张脸。
江爷爷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走到沙发前坐下，献宝地往茶几上一放。
“快看，这是阿锦和阿妤三岁时候的照片！两个人手拉手站在老宅门口，那时我就说，这两个孩子将来肯定是一对。”
沈宁慕凑近细看，忍俊不禁，“爸，你那个时候不是忙着认阿妤为干孙女吗？什么时候说了？”
差点有情人终成兄妹了。
娃娃亲的事还是她和沐母说好，后面定下来的。
江爷爷被她拆了台，不慌不忙地把相框收回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又举到灯下端详了一遍，越瞧越满意。
“我那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嘴上没说而已。现在好了，名正言顺了，以后逢年过节都不用再费心撮合了！”
江肃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人家才大一，你们别搞得明天就要办婚礼似的。”
泼什么冷水？沈宁慕白了他一眼，“我说现在要办婚礼了吗？我高兴一下都不行？你要是嫌吵，你可以先上楼休息。”
不过订婚宴可以。
江肃讨好道：“可以可以，老婆高兴当然行。”
江爷爷把相框放回茶几上，而后靠在沙发上，“阿锦这孩子，从小就认定了阿妤，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这一点，专一，随我！”
说完还特意挺了挺腰板。
江肃和沈宁慕同时看了他一眼，都没接话。
门铃响了。
佣人小跑着去开门，江凉锦从外面走进来，西装还没换，不过领带松了些，多了几分缱绻温柔。
“爷爷，爸，妈。”他换了鞋走进，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宁慕立刻凑过去，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见他神色舒展、眉眼含春，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忧彻底落了地。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阿妤回去了？”
“嗯，送她回家了。”江凉锦倚进沙发，嘴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沈宁慕端详着他，忽然一拍沙发，“你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把所有人都凑齐了，不容易，妈很满意！不过，那个直升机，那个无人机，那个横幅，谁帮你策划的？”
江凉锦没打算居功，“我自己。”
“真不错。”沈宁慕又拍了第二下沙发，“从今天起，你就是有宝贝的人了！以后做事要更稳重，说话体贴，处处得想着阿妤的感受，别让她受了委屈。”
江凉锦认真应下。
江肃把报纸放下，终于问了一句靠谱的话：“你们下午怎么约的会？”
仪式结束后，几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去吃了顿午饭，散场后江凉锦就带着沐柚妤走了，现在才回来。
江凉锦手指转着手机，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显然是在回味什么。
沈宁慕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你话呢，你们怎么约的会？”
傻乎乎的，傻笑什么呢。
“带她去看了一处房子。”江凉锦把手机放一旁，正经了几分。
“在沐家景西庄园另一边，和江家这边反方向，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不过离沐家那近些。”
沈宁慕一怔，江肃也抬眸，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疑问。
江爷爷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一拍沙发扶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说的是你奶奶当年留的那处庄园？”
“嗯。”
这声确定落下，客厅里安静了。
江奶奶去世那年，江凉锦年仅四岁，却因已经开始记事、又有记日记的习惯，对当年之事记忆深刻。
老太太走之前就把名下几处房产做了分配，其中一处不在C市核心地段，占地却最大，是其他房产的好几倍。
前后带了近十个园子，还有一片栽满她生前最爱花木的园林。
年轻时，老太太就偏爱江肃，沈宁慕入门后，这份偏爱又顺理成章地延展到了儿媳妇身上。
临走前那段日子，她特意把江凉锦叫到跟前，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了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这处房子只给你留着，以后等定了人家，就把那里收拾出来，当婚房用。
现在的江凉锦回想，只觉江奶奶心里想说的是：“这处留给我们阿锦，以后当和阿妤婚房用。”
那之后十几年，那处房子一直空着，定期有人打扫，花草也有人修剪，却从没有人去住过。
江凉锦觉得时候未到，一直没有亲自去看过，其他人自然也没有。
沈宁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你奶奶要是知道你今天带阿妤去了那里，不知道得多高兴。”
江爷爷叹了口气，把相框拿起来，用指腹轻轻擦过玻璃面上那个模糊的影像，声音放得很慢，让人听着以为是在跟相框里的人说话。
“是啊，你奶奶当年走的时候，特意交代过，那个庄园不给别人，只给你留当婚房用。她那时候还说，要是能当和阿妤的婚房，最好，就是也不知道阿妤这孩子和你有没有以后。”
江凉锦唇角弯了一下，“奶奶多虑了。”
沈宁慕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笑了一声又觉得鼻子有点酸，“可不是多虑了吗？你奶奶要是还在，今天看到这场面，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惜你奶奶走得太早了，没赶上。”
江爷爷把相框放回茶几上，“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话！现在你和阿妤的事才是要紧事。”
“对对对。”江肃从沙发上站起来，“房子看了这么久，取名了吗？”
江凉锦摇头，“一直没取，想等她选好来。”
还在偷偷伤感的江爷爷乐了，“阿妤怎么说？她有没有什么想法？”
江凉锦把原话转述了一遍：“她说，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把它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你听听！”沈宁慕都替他感动，“阿妤多懂事，愿意跟你一起慢慢来！你得好好待人家，好好珍惜人家，别得到就不爱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知道。”江凉锦口吻郑重，他得到了只会更加珍惜，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那就好。”
江肃：“所以，你们看了半天，庄园叫什么名字？妈当年留的时候还没有命名。”
江凉锦眸色温软，“她最先选定的是锦妤庄园。”
园和苑太普通了，这附近的别墅区十个有八个叫这个名字。
居又显得小气，那庄园那么大，叫居不合适。
堂和府又算古代的叫法，于是整体名字保留了庄园两字。
听到是阿妤选的，沈宁慕无脑拍掌，“好听好听！”
江爷爷：“好听好听！”
江肃眉梢微挑，“还有备选？”
说到这，江凉锦明眸灼灼，“第二选择是我提议的，妤锦庄园，妤字从她，锦字从我。”
以她为先，以她为尊，他的字退居其后。
他想，他和阿妤的名字连在一起，此生此世，再也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