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姿挺拔,垂着眼漫不经心,仿佛没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混杂着打量的视线。但是他心里可清楚了,从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场朝会,就是冲着他来的。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卫静之。往前站出一步时,他对着龙椅上的景昭帝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有本启奏。”
“丞相讲。”
“臣这道折子,参的是大驸马上官宸。”
无庸躬着身接过折子,快步捧到龙案上。景昭帝指尖扫过纸面,扫了几行便放下,没说话,只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示意卫静之继续。
卫静之直起身,语气依旧平稳:“臣本知,驸马与长公主的闺闱私事,乃是皇家家事,臣不该多嘴,更不该拿到这大朝会上来污陛下圣听。”
“可岁安长公主是陛下嫡亲的公主,是我长晟皇室的颜面,上官宸身为驸马,身受皇恩,却私德不修,与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暗通款曲,秽乱内闱。此举不仅寒了长公主的心,更是折损了皇家体面,往重了说,是欺君罔上!”
他话音刚落,不等上官宸开口,另一个官员也立刻跨步出列,举着折子高声道:“陛下,臣亦有本启奏,同样事关大驸马!”
“臣查得,此前上官宸执掌承天卫期间,疏忽职守。从谋划到执行,全是御史曹兴与靖远王亲力亲为,上官宸寸功未立,事后却冒领首功劳,欺瞒陛下!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这话刚落地,昭明玉书瞬间不淡定了,他本在队列里面站着,听着前两句就已经脸黑了,这会儿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都在胡说些什么!”
“父皇,儿臣有话说!当初承天卫的事,从怎么布局还有后续的各种计划做法,全都是上官宸出的主意!
儿臣不过按着他定的章程办事!到最后论功行赏,大头功劳都记在了儿臣头上,儿臣还一直觉得占了他的便宜!怎么到了这些大人嘴里,反倒成了他冒领功劳?你们弹劾人之前,能不能先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丢不丢人!”
但是好像这些话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在昭明玉书刚说完又有一个官员出列,举着折子高声道:“陛下,臣亦有本启奏,事关大驸马,更事关先皇后!”
这话一出,连景昭帝的眼神都动了动。
“此前凤寰宫失火,满宫宫人侍卫都亲眼见了先皇后娘娘的身影!随后太尉府失火,偏偏其他地方分毫未损,只烧了大驸马居住的院落!”
“如今上京流言四起,百姓都说,是先皇后娘娘含冤显灵,托梦示警,暗示苏云渊之死另有隐情,真凶正是上官宸!如今流言越传越广,人心惶惶,臣恳请陛下重启苏云渊一案,彻查真相,以安民心,以慰先皇后在天之灵!”
这话就像个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整个朝会。
底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也不管什么上朝的规矩了,七嘴八舌地喊着“陛下,臣有本!”“臣也弹劾上官宸!”
“陛下!”
“陛下!”
“陛下!”
各种各样的罪名铺天盖地砸过来,半个朝堂的官员都在争先恐后地弹劾他,仿佛上官宸不是当朝驸马,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上官宸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罪名,一开始还带着点冷笑,到后来只觉得恍惚,甚至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罪”。
龙椅上的景昭帝,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一开始还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可随着底下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乱,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官员们,慢慢察觉到了帝王的怒气,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停了。
景昭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上官宸身上,开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说了这么多,条条都是罪名。上官宸,你有没有什么要辩解的?”
上官宸往前站了一步,撩起朝服下摆,不紧不慢地跪了下去,他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帝王,“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满殿哗然。
连景昭帝都挑了挑眉。
上官宸顿了顿,侧头扫了一眼旁边面露得意的那些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官员,嘴角的嘲讽更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各位大人既然连微臣喝口水都能定个罪名,那微臣辩与不辩,又有什么区别?既然他们一口咬定臣有罪,那臣,便有罪吧。”
“胡闹!”
景昭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他坐直身子,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底下跪成一片的百官,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这是大朝会,是给你们议国事、安天下的!不是给你们解决私人恩怨、排除异己的!一个个的,是真觉得上官宸罪大恶极,还是揣着私心党同伐异,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景昭帝的怒气未消,顿了顿又沉声道:“至于苏云渊一案,既然闹得上京百姓议论纷纷,流言扰了民心,那就重审。”
卫静之心里一喜,刚要开口,就听见景昭帝继续道:“这案子,朕亲自审。当着上京所有百姓的面,审个明明白白,水落石出。”
“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这种事怎敢劳烦圣躬?臣愿领旨督办此案,定当秉公办理,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丞相有心了。”景昭帝的语气淡淡的,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但朕心意已决。此案,朕亲审。”
他抬眼看向少府的人:“少府令听旨。立刻在上京大街搭设审案高台,要宽,要高,要让上京所有百姓,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审案的全过程。”
“臣,遵旨!”少府令的人赶紧躬身应了。
“退朝!”
昭明玉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拽着上官宸的胳膊往殿外走,压低声音急道:“这帮人是真疯了!合起伙来给你泼脏水!父皇要亲自审,这事儿闹得全上京都知道了,谁知道卫静之那老东西还留了什么阴招在后头?万一他真伪造了证据,那你……”
“急什么。”上官宸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理了理刚才跪皱的朝服。
“阴招?这话还用问?肯定少不了。”他抬眼看向卫静之离开的方向,眼神里的冷光一闪而过,“不过没关系,他们有阴招,我有阳谋。他不是想把这事儿闹大,闹到全天下都看着吗?那我就陪他闹到底。我倒要看看,最后这高台之上,下不来台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