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要吵起来。
大牛娘的鞋底子啪地拍在了石墩上。
“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
大牛娘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手指头在大牛脑袋上戳了两下。
“你出去大半年,我在家省吃俭用,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攒下来的钱让你去做买卖,你就这么糟蹋?”
大牛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大牛娘又转头看着彩霞,嘴巴动了动,想骂,但瞅了一眼她的肚子,话又咽回去了。
那肚子里头可是她孙子。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在石墩子上坐下来。
“钱没了就没了,追不回来了。眼下最要紧的事——”她拿手指头点了点彩霞的肚子,“这个,得赶紧办。”
彩霞抹着眼泪,不明白。
“办啥?”
“办喜事!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不办,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没过门就怀上的。到时候戳咱家脊梁骨,你受得了?”
大牛的脑袋更低了。
大牛娘拍了拍膝盖。
“也别讲排场了,杀只鸡,煮一锅面条,把两边的亲戚叫来吃顿饭,这事就算定了。”
彩霞的脸拉得老长。
“就一只鸡?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妈说好了,得摆八桌——”
“八桌?”大牛娘的嗓门拔了起来,“你让我拿啥摆?拿泥巴捏菜?三百块都叫你们败光了,家里还剩几个子儿你心里没数?”
彩霞的嘴张了张,没话说了。
大牛娘锤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往屋里走。
“就这么定了,后天办。简单办。”
院子里又剩大牛和彩霞两个人。
谁也不看谁。
大牛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件事——二妮儿家那个饭摊。
一天赚好几百。
馒头和肉汤源源不断的,也不知道从哪进的货。
那个外地来的女人和她男人,手里有路子,二妮儿跟着干就能赚钱,他大牛去干就赔了个精光。
凭什么?
凭什么二妮儿能过好日子?
一个念头从大牛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搓了搓手,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彩霞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大牛一路走到二妮儿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院门开着,飘出来一股子骨头汤的香味。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院子里,林挽月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冬天的日头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她手搭着肚子,眯着眼,脚边放着一碗热汤。
顾景琛正在劈柴,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二妮儿蹲在灶台边洗锅,能听到水哗啦啦的声音。
大牛进来的时候,顾景琛停下手,拎着斧子站在那儿,目光冷冷。
大牛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腿一软,不自觉的后退半步,他咬咬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二妮儿……”
林挽月抬起头,看向大牛。这才一会儿不见,这家伙狼狈了不少。
脸上的指头印还没消呢,还有好几道抓痕,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哎哟,这是怎么了咋还挂彩了?”
大牛下意识的摸了把脸,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没事,磕了一下!”
他紧张的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是这样的,我和彩霞后天办喜事,想请大姐和姐夫来喝杯喜酒,还有二妮儿……”
灶台边的水声停了。
二妮儿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刷锅的丝瓜瓤,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心里一股火往上蹿。
婚书撕了不到一天,这人就来请她喝喜酒?
“大牛,你是不是——”
“成啊。”
林挽月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插了进来。
二妮儿猛的扭头。
“大姐!”
林挽月冲她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
“人家办喜事,咱去凑个热闹嘛。”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声音慢悠悠的。
“不过,我们这外地人也没准备随礼钱,上门干吃,大牛兄弟不介意吧?”
大牛连忙摆手,脑袋摇的飞快。
“不用不用!人到就行!不用随礼!”
他嘴上说得痛快,心里却在盘算——林挽月那口子往院子里一站,十里八村没人不知道这是收拾了黑龙那帮人的狠角色。婚礼上有这么一号人撑场面,彩霞娘家那边也没话说。
至于二妮儿……
他偷偷瞄了二妮儿一眼。
二妮儿攥着丝瓜瓤的手在抖,嘴巴紧紧闭着。
大牛赶紧把脸转回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中午,我家院子。”
他搓着手往后退,脚底下急的差点绊在门槛上。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王大山。
二妮儿她爹,五十来岁,干瘦,但精神头不错。背上背着个竹篓子,鼓鼓囊囊的,上头露出三只野兔的耳朵和两只野鸡的翎毛。
大牛的眼珠子一下就黏在那篓子上了。
“王叔!打猎去了?这收成可以啊!”
王大山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他跟大牛家是老交情了,两家孩子从小订的娃娃亲,早晚的还是一家人。
王大山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活动了一下肩膀。
“山上的兔子肥了,入冬前存了膘,好逮。”
大牛蹲下来,手指头摸了摸兔子的后腿,肉厚实得很。
“王叔,这兔子……”
王大山瞅了他一眼,大方的开口,“拿一只去吧,给你和你娘补补。”
大牛的手伸进了篓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比他快了半拍。
二妮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兔子的后腿,从篓子里拎了出来。
“这是我爹打的!凭什么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