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泽湖。
波涛起伏、白浪翻涌。
夕阳的金光把这片水域渲染得辉煌炫丽,红日金波相映生辉,让人目眩神迷、不能自已。
赤红色楼船悬浮於湖面之上,舟身灵纹流转,隔绝内外气息。
甲板上。
陆霄齐手持摺扇轻轻摆动,面前放着棋案,正与晁晋对弈。
两人神情闲适、悠然,似乎浑然没有把不远处的鱼龙岛放在眼里。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对於链气後期修士来说,一座没有同等修为高手坐镇的岛屿,几乎唾手可得。
只要……
毁掉岛上的阵法!
某一刻。
「嗯?」
陆霄齐的面色微微一变,单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枚碎裂的玉符。
「巫空,出事了!」
「嗯?」晁晋虎目收缩:
「命牌碎裂,大概率已经死了,让人过去看一看情况如何。」
陆霄齐点头,招来一位链气士低语几句,当即有流光冲天而起。
不久。
消息传来。
「确实是死了!」
陆霄齐面色凝重:
「与他同行之人无一幸免,甚至就连本命蛊也被人斩杀当场。」
甲板上霎时寂静。
另两位同在甲板上的千岛盟修士闻言,皆面色生变。
巫空虽然只是链气中期修为,然其出身五蕴教,一手毒功堪称诡谲莫测,更有五毒剑阵傍身。
寻常链气後期修士,若无克制手段,在他面前也难讨好处。
此行派他驻守外围侦查,防止鱼龙岛生变,本有万全把握。
「可知对手是谁?」晁晋沉声问道。
「不知。」陆霄齐面色凝重:
「场中气息淩乱,难以探查,但巫空出事前发现一人离开鱼龙岛,因而追去拦截。」
「方向在东南……」
陆霄齐踱步至不远处的沙盘前,目光落於鱼龙岛周边水域:
「我们在那边的防御最多,也是鱼龙岛修士外出最可能的方向。」
「长老的意思是……」左侧一位灰袍老者皱眉:
「鱼龙岛内,藏有能杀巫空的高手?」
「苏慧?」晁晋手托下巴,眼神闪烁:
「鱼龙岛三位岛主,霍素素不过初入链气,王滢链气中期,唯有苏慧闭关多年未曾露面,如果有人能杀死巫空,那非她莫属。」
「不过……」
「苏慧乃鱼龙岛大岛主,如果她出关的话,没道理舍岛而去。」
「……」陆霄齐眯眼,眸子里隐有幽幽光晕闪烁:
「韩兄何时到?」
「回陆长老。」一人拱手:
「韩长老去了潜泽解决那里的散修,现今正在赶来的路上,三日之内定然能至。」
三日!
陆霄齐面色微松,缓缓点头。
「会不会是外援?」有人开口:
「鱼龙岛在泽湖也算是小有名气,兴许是寻到了一位高手。」
「不可能!」一位灰袍老者冷哼:
「鱼龙岛这些年闭门自守,何来强援?」
「倒是百舟坊市那边,最近动作频频,莫不是他们已抢先一步,派人潜入鱼龙岛,又或是……在半路截杀了巫空道友?」
陆霄齐捏紧摺扇,眼神闪烁。
如果是百舟坊市若插手,不会只派一人。
巫空手段了得,能杀他说明此人实力极强,十有八九是链气後期。
这般人物,鱼龙岛请不动,百舟坊市也未必舍得派出来做这等暗事。
「不论如何,变数已生。」
晁晋开口:
「鱼龙岛,我们势在必得,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不错。」陆霄齐缓缓点头:
「鱼龙岛有着二阶阵法,只此一点就不能错过,何况岛上还有筑基灵物……」
「根据我的消息,鱼龙岛上最少有三件筑基灵物!」
筑基灵物!
三件!
甲板上一众千岛盟链气士不由屏住呼吸,面上浮现一丝潮红。
这代表什麽,他们一清二楚。
「通知王不二、周不三,让他们即可动手,里应外合先破开阵法一角。」
陆霄齐声音一提:
「三个时辰後,强攻鱼龙岛?」
「是否太过仓促?」一位女修提出质疑:
「副盟主吩咐,最好等鱼龙岛阵法自溃再行动手,不然损失……」
「等不及了。」陆霄齐挥手打断她的话头:
「巫空一死,我们的布置已露破绽,若真是百舟坊市插手,此刻怕已在调集人手,鱼龙岛这块肥肉,绝不能落到他们嘴里。」
他环视场中数人,语气斩钉截铁:
「趁敌未明,先发制人,纵有损耗,也比被人摘了桃子强。」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遵命。」
一声令下。
十余巨船齐齐开动,朝着鱼龙岛逼近,上百股属於链气士的气息在平静的湖面涌动。
风雨欲来。
…………
鱼龙岛。
一处僻静庭院。
四相阵放出淡淡柔光,把整个庭院包裹在内,防止外人窥探。
石亭下。
王不二双眼微眯,手中把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骷髅头。
骷髅头表层光滑如玉,眼眶处却闪烁幽幽绿光,仿佛活物一般。
周不三在旁擦拭一柄短刃,刃身隐现血色纹路。
「嗯?」
陡然。
王不二眼神微动,从身上取出一枚传讯灵符,面色微微生变。
「陆长老传讯,让我们即刻动手。」
「这麽急?」周不三手中一顿:
「我们不久前刚刚出手,外面监视不断,不能等阵法再弱些?」
「巫空死了,就在不久前。」王不二淡淡道:
「虽然不知道谁人所为,但变数已生,为了防止出现差池,让我们里应外合,先破一阵眼。」
「巫空那老毒物都栽了?」闻言,周不三的面色不由微变:
「看来这鱼龙岛,确实不简单。」
「管他简不简单。」王不二起身,将骷髅头放在掌心托起:
「咱们的任务,就是搅乱这潭水,水越浑,千岛盟越容易得手。」
他咬破指尖,滴一滴精血於骷髅头顶。
鲜血渗入,骷髅眼眶绿光大盛,竟自行悬浮而起,缓缓旋转。
随着骷髅头旋转,一缕缕极淡的黑气从中飘出,透过门窗缝隙,散入夜色。
「嘿嘿……」
周不三低笑:
「陆长老给的此物真是好用,竟然能够无声无息在他人身上种下『心傀种』,只需以迷魂瘴引动,就可操控其为我所用。」
「可惜……」
「对修为强大、心志坚定之人无用,不然堪称是无上至宝!」
「如果对修士有用,我等岂非也成了他人傀儡?」王不二摇头:
「催动此物不易,上次布设暴烈符,可惜小看了鱼龙岛的阵法,竟然只是伤及皮毛,这次……咱们玩个大的。」
他自怀中取出一叠符籙,每张皆殷红如血,上有扭曲符文。
地火炎爆符!
一次性上品符籙,威力堪比链气中期修士全力一击,十张齐爆,就算有着阵法防护,也足以炸平半座山头。
「将这些符,布在岛东『坎水位』阵眼附近。」王不二低语,眼中绿光流转:
「坎水位主阵水行流转,一旦被破,整个阵法运转将滞涩三成。」
「届时陆长老他们强攻,阻力大减。」
周不三点头,正欲有所动作。
就在此时——
「轰隆!!」
耳边传来惊天巨响,整座小院剧烈震颤,屋顶瓦片簌簌坠落。
二人面色大变。
「怎麽回事?」
「不好!」
两人齐声呼喝,身形电闪,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摧枯拉朽般撞碎四相阵阵法,轰入庭院,把整个庭院扫成一片狼藉。
若非两人闪避及时,怕是已经被卷入其中。
院外。
半空中。
身着火红长袍的王滢虚立半空,长袍猎猎作响,眼中寒光如刀。
「王不二、周不三。」
她声音冰冷,传入场中:
「尔等私通外敌,暗布杀阵,坏我岛基……当诛!」
「王岛主何出此言?」灰头土脸的王不二强作镇定,拱手道:
「我等兄弟二人一直在院中修炼,从未外出过,这点附近的道友可以作证。」
「不必狡辩。」王滢打断,擡手虚按。
恐怖的天地元气随着她的动作蜂拥而来,化作道道金光如锁链般缠向两人。
与此同时,道道身影出现在附近,林家夫妇更是惊呼出声。
「二岛主!且慢动手!此事或有误会!」
「王不二、周不三是千岛盟的人,如果杀了他们,将再无退路!」
「不可啊!」
躲在岛上的修士,希望能够避开泽湖乱局,自不希望身陷其中。
纷纷出言劝阻。
王滢充耳不闻,法诀再变。
「鱼龙大阵!」
「缚!」
金光锁链暴涨,瞬息间捆住王不二、周不三双腿。
二人急催真气挣紮,却发现锁链竟然在吞噬他们体内的灵力,越挣紮反而捆的越紧。
「王滢!你敢!」周不三厉吼:
「我们代表的是千岛盟,你无凭无据便下杀手,可是要自择绝地?」
「千岛盟……」
「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岛上的所有人!」
「哼!」王滢美眸闪烁:
「自从你们登岛,岛上就再无宁日,虽不知你们用了什麽手段……」
「但有杀错,莫放过,今日尔等必死!」
她本来是打算与千岛盟好好商量,现今则是已经做了决定。
杀王不二、周不三,与千岛盟撕破脸,藉助阵法等待援兵。
只要鱼龙岛的阵法不出问题,就算是道基修士来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反之……
如果阵法出了问题,随便一位链气後期修士进来,都能要了她们三姐妹的命。
这段时间鱼龙岛频频出问题,要说与王、周两人无关绝不可能。
至於滥杀……
现在她已然顾不了那麽多!
王不二面色惨白,心知再无转圜,猛地咬破舌根,喷出一口精血於骷髅头上。
「百鬼夜行!」
「开!」
骷髅头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黑气,黑气中无数鬼影尖啸扑出,直冲王滢。
与此同时,周不三狂吼一声,竟自爆左臂,血雾裹住身躯,化作一道血光欲遁。
「雕虫小技!」
王滢面无表情,擡手一划。
「离火焚天。」
虚空之中,八道赤红火柱冲天而起,交织成笼,将整座院落彻底封死。
鬼影撞上火柱,立时灰飞烟灭。
周不三所化血光撞在火笼之上,嗤嗤作响,血雾迅速蒸发,露出其中残缺不全的躯体。
藉助鱼龙岛的阵法,王滢显露出惊人的实力,轻而易举碾压链气中期修士。
「姓王的!我等死,你也别想好过!」
王不二目眦欲裂,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诡异符印。
「天魔解体!」
「给我爆!」
他整个人如吹气球般膨胀,皮肤下血光涌动,气息疯狂攀升,竟在瞬间突破至链气後期层次,且仍有继续暴涨的迹象。
一股危险的感觉,浮现在周遭所有人心头。
「不好!」
「他要自爆!」
「……」
王滢面露凝重,双手结印,口中轻吐:
「镇!」
一字落下,整座鱼龙岛大阵嗡鸣震动,无穷地脉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巨手,淩空抓向王不二。
巨手未至,磅礴压力已让王不二膨胀的身躯骤然停滞。
「不!」
他发出绝望嘶吼。
巨手合拢。
「嘭!!!」
沉闷爆响,刺目血光被巨手死死捏在掌心,未能泄出分毫。
只有一丝余波透出,震得火笼摇曳,地面龟裂。
待到巨手消散,原地只剩一滩血肉碎骨,魂飞魄散。
至於周不三……
王滢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一道火线贯穿其眉心,周不三表情凝固,仰面倒地,气息全无。
火笼散去,王滢飘然落地。
林家夫妇、玄机子及数位岛上修士匆匆赶来,见到院中的惨状,不由倒吸凉气。
「王岛主……」林夫人面色复杂:
「纵然此二人真有问题,也该审问清楚再行处置,如此雷霆手段,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王滢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
「鱼龙岛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但凡有一丝可能,我也要提前把它掐灭。」
话音方落。
「轰!」
不远处的山峰上,陡然传来连绵轰鸣,整座岛屿为之剧烈震颤,护山大阵光幕明灭不定,发出刺耳呻吟。
与此同时。
数十道流光划过虚空,掠过数里之地,朝着鱼龙岛所在轰落。
更有数十道遁光破云而来,杀气冲霄。
「王滢!」
「霍素素!」
吼声如雷:
「打开阵法,不然死路一条!」
王滢仰首望向阵外,美眸中寒光闪烁,回首看向场中众人。
众人面色各异、眼神闪烁,显然各怀心思。
一时间。
一种悔意浮上心头。
自己当初就不该邀请这麽多人登岛,如果像大姐一样潜心修行,至少不会有内乱。
也许……
自己该狠下心去,把这些人全部赶走!
不过王滢也清楚,此时把人赶走先不说能不能做到,能也不合适。
这些人中,有些曾与她关系不错,有些更是林家夫妇的至交。
而阵法……
还需林家夫妇操控。
「轰!」
「轰隆隆……」
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轰鸣传遍四方。
王滢深吸一口,慢声开口:
「三妹!」
「林道友,各自回峰,主持阵法。」
「我们……」
她目视前方,音带杀意:
「迎接外敌!」
*
*
*
碧波屿。
与之前湖域的苍茫壮阔不同,这片水域渔船往来,炊烟袅袅,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沿岸可见一座座村落,临近码头位置更有一个熙熙攘攘的坊市。
「唰!」
云层中。
锺鬼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手拿一枚玉简,垂首朝下看去。
冲神寻迹望气术!
随着修为提升,尤其是玄阴神咒的感悟加深,此术越发娴熟。
视线所及,一股股生灵活物的气机如连片火焰映入感知之中。
其中,
赫然有些许气机与玉简内气息相连。
这说明,这些人在一定时间内接触过王滢口中的『楚清霄』。
「凡人?」
口中低语,锺鬼轻挥长袖,朝着下方落去。
碧波屿西岸,
鱼市。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咸腥的气味已弥漫在湿冷的空气中。
木制栈桥向湖面延伸出数十丈,两侧停满大大小小的渔船。
船头船尾挂着风乾的渔网,甲板上水渍未乾,残留着夜捕的痕迹。
鱼市就开在栈桥两侧的简陋棚户区。
粗糙木板搭成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上面摆满了各式鱼获:肥硕的青鲤还在扭动,银白的刀鱼整齐码放,半尺长的湖虾在竹篓里蹦跳。
渔民们大多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湖水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
他们沉默地整理鱼货,偶尔擡头张望,眼中满是疲惫与警惕。
锺鬼身着长衫,收敛气息,混在早起赶市的凡人中,缓步走入鱼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渔民。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有相似的烙印,常年风吹日晒、忧虑交加刻下的深纹。
他们的手粗大变形,指节突出,掌心布满厚茧和细密的伤痕。
凡人……
他的眼中泛起些许涟漪。
长时间与修行之人在一起,他好似已经忘了凡人都是如何生存。
「让开!都让开!」
粗暴的喝骂声从鱼市入口传来。
人群骚动,渔民习惯性如惊弓之鸟般缩起身子,迅速低头。
摊位上,几个正在挑鱼的客人也连忙退到一旁。
七八名灰衫汉子大摇大摆走进鱼市。
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左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显狰狞。
他腰间挎着一柄鲨皮鞘短刀,走路时刀鞘拍打大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跟在他身後的帮众,有的扛着大秤,有的拎着帐本,还有人手中把玩着几枚铜钱,目光在摊位间扫视,如同鹰隼盯上猎物。
「是碧磷帮的刀疤李!」
「倒霉了,怎麽碰到他?」
「……」
人群中的低语,让锺鬼眼神微动,视线也投了过去。
「疤爷,您来了。」靠近入口的一个老渔民连忙堆起笑脸,从摊位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双手奉上:
「这是这个月的『水头钱』,您点点。」
疤脸壮汉接过布袋,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後帐房。
帐房打开,倒出里面的铜钱和几块碎银,拨弄算盘口中念念有词:
「老吴头,摊位费五十文,保护费一百文,抽成按三成算,你这点……还差二十文。」
老渔民闻言脸色一白,急道:「疤爷,这个月鱼市行情不好,我这些鱼卖完也凑不齐,您看能不能宽限两天,等下一船……」
「宽限?」刀疤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
「来之前,帮主专门吩咐过,今天午时前,这个月的钱必须收齐。」
「少一文——」
他俯身凑近老渔民,声音压低,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剁一根手指头抵。」
老渔民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哈哈……」刀疤李突然大笑,伸手拍了拍老渔民的肩膀:
「老吴头,别那麽紧张,咱们也算是当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旁人不帮,你我还能不帮?」
老渔民面色一松,急忙拱手道谢。
「别急着谢。」
刀疤李咧嘴,低声道:
「你那儿媳妇我看挺水灵的,正好今天晚上我那里有一个宴席,等下你让她洗乾净,晚上过去作陪,也就是倒酒之类的轻巧差事,做完你这笔帐就算抹了。」
「啊!」
老渔民身形一颤,两眼无神,整个人被轻轻一推就倒在地上。
「老吴头,别忘了啊!」
「哈哈……」
跟随刀疤李的一群人哈哈大笑着前行,留给他一道道背影。
旁边一个中年渔民看不过去,忍不住低声道:
「老吴头就是因为给儿子娶妻才紧衣缩食,导致交不起税费,现在又要交出儿媳妇……」
「这个家怕是要散!」
「谁说不是。」一人叹道:
「上个月的老钱不也一样,他的儿子捕鱼落水,捞上来就剩半口气,看病抓药花光了积蓄,实在不是故意拖欠,不还是遭了一顿毒打。」
「如果是二娘娘来收钱,还给点喘息之机,刀疤李是丝毫不管不顾。」
「嗯?」刀疤李脚步一顿,转身看来:
「谁在胡说八道?」
场中一静。
众人纷纷垂首,面色不变、体型也超过其他人的钟鬼就格外显眼。
刀疤李一愣,视线在锺鬼身上一顿,面上竟是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意。
他不傻。
知道什麽人可以欺负,什麽人不能招惹。
锺鬼身上的长袍质地光滑,显然价值不菲,而且本人气度更是了得,这等人肯定是大岛来的贵人,绝非本地吃不饱喝不暖的渔农。
他虽不惧,却也不会平白无故招惹。
「走!」
挥了挥手。
刀疤李转过身带着手下朝鱼市深处走去。
他们每到一个摊位,摊主便回如数奉上早已准备好的钱袋。
帐房当面清点,高声报数,旁边帮众则用炭笔在帐本上勾画。
有交够的,刀疤李便拍拍对方肩膀,假惺惺夸一句「懂事」。
有不足的,便是一顿辱骂威胁,最後要麽从摊位上强拿几尾好鱼抵帐,要麽勒令摊主立下字据,利息往往会高得吓人。
「下一个,陈老四!」
刀疤李走到一个摊位前,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此刻正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尾瘦小的杂鱼。
他不敢擡头,只是不停磕头:
「疤爷饶命,疤爷饶命!我……我实在没钱了,这个月就捕了这些,还不够家里老小餬口……」
「没钱?」刀疤李蹲下身,抓起一尾鱼:
「陈老四,你上个月好像也是这麽说的。」
「老子心善,拿你老婆宽限了你一个月,怎麽,这是不打算要老婆?」
「你那婆娘现在就算白给老子也不要,真当碧鳞帮是开善堂的?」
「不敢!不敢!」陈老四额头磕出血印:
「实在是湖里的鱼越来越难捕,我那条破船又漏水,修船的钱都被您收走了,我……」
话未说完,
刀疤李忽然起身,一脚踹翻摊位。
木板碎裂,鱼虾散落一地,在泥水里挣紮。
「老子不管你有什麽难处!」刀疤李厉声道:
「规矩就是规矩!交不出钱,就用东西抵!你这摊子、这筐,还有那艘船……」
他一脚踩碎一只还在蹦跳的虾。
「全部没收!」
陈老四如遭雷击,扑上去抱住刀疤李的腿:「疤爷!不能啊!」
「收了渔船,我一家老小就真的要饿死了,求您再宽限几天,我……我这就去借,去借……」
「滚开!」刀疤李抽腿,又一脚踹在陈老四胸口。
陈老四滚出几尺,趴在地上咳血。
周围渔民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场中充斥着一种折磨到木讷的死寂。
刀疤李啐了一口,正要吩咐手下搬东西,鱼市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闻声望去。
几个碧鳞帮帮众拖着一具屍体走了进来。
屍体是个年轻汉子,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被全被拔掉,血肉模糊,脖子上套着麻绳,显然是被吊死。
帮众将屍体扔在鱼市中央的空地上。
刀疤李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屍体,朗声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偷偷卖鱼的下场!」
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张二狗,东村人,三天前的夜里私自划船去深水区捕鱼,捕到一尾三十斤的金鳞鲢。」
「他不交给帮里,反而偷偷运到北岸,想卖给过路的商船。」刀疤李冷笑:
「可惜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咱们巡逻的兄弟抓个正着。」
他俯身,揪住屍体的头发,让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朝向上方:
「按帮规,私捕私卖者,剁手!」
「但张二狗不仅私卖,还敢反抗,甚至打伤咱们两个兄弟,所以……」
他直起身,一字一顿:
「吊在鱼市,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一片死寂。
只有湖水拍打栈桥的哗哗声,和冷风穿过棚户缝隙的呜咽。
锺鬼微微皱眉。
强大的感知,让他能察觉到此地积蓄的怨念,还有那股死水一般的恨意。
「都给我听好了!」
刀疤李提高音量:
「碧波屿这片水,碧鳞帮说了算,你们之所能在湖上捕鱼,能在鱼市摆摊,都是帮主开恩!」
「该交的钱,一文不能少!该守的规矩,同样一条不能破!」
他负手踱步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身边,笑眯眯开口:
「赵老二,你欠的钱可凑齐了?」
「噗通!」
赵老二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不停的磕头,把额头撞得青紫一片:
「疤爷饶命!」
「疤爷手下留情!」
「小的一定多多出海捕鱼,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把钱凑齐。」
「下个月?下个月!」刀疤李面上笑意收敛,眼中泛起寒光:
「我已经给了你两个月的时间,不要怪李某人无情,是你没本事。」
「你女儿……」
「现在是我的了!」
说着,踏步上前,把赵老二身後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拉了过来。
少女哭喊、尖叫,在他手上拚命挣紮。
「啊!」
「不要!」
「彭……」
吵闹、惊呼、求饶、打砸声响起,场中一片混乱。
「啪!」
刀疤李一巴掌甩出,把少女抽倒在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压印,面泛狠厉之色。
「牙口还挺整齐,看来是缺乏管教,老子今日就给你长长规矩。」
他挽起袖子踏步上前,在少女惊恐的眼神中把她按倒在地。
「够了!」
就在这时。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股寒风席卷全场,偌大鱼市竟是陡然一静。
刀疤李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不过转瞬就被压了下去。
「朋友哪里人?」
他转过身,目视锺鬼,咧嘴笑道: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里管我们碧磷帮的事好像不太合适?」
「多少钱?」锺鬼示意:
「他欠你多少钱?」
?
刀疤李挑眉,随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笑道:
「也不多,三十两银子而已。」
「三十两?」赵老二面色大变,急急擡头:
「怎麽有……」
「闭嘴!」刀疤李面色一沉,双眼透着股嗜血、癫狂,让赵老二身体一颤,不敢吭声。
「给!」
锺鬼挥袖,一枚金叶子落在地上。
「把人放了。」
「金子!」刀疤李双眼一亮,不顾地上的泥泞,快步上前捡起,甚至擦都不擦就放在嘴里去咬。
这枚金叶子,远不止三十两银子。
「哈哈……」
「朋友爽快!」
他大笑一声,把少女往锺鬼所在一推:
「她现在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