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偌大鱼龙岛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远处潮声隐约可闻。
锺鬼盘坐小院,双手平放膝上,呼吸绵长。
白日里的连番变故,并未影响他的修炼节奏。
对他而言,世事纷扰皆是外物,唯有自身的修为才是根本。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锺鬼睁眼。
玄机子提着一盏竹灯,缓步走入院子。
竹灯光晕昏黄,映得他面上皱纹更深几分。
「锺道友还未歇息?」玄机子在石桌对面坐下,将竹灯置於桌角。
「道长不也还在外走动?」锺鬼淡淡道。
「贫道心中有事,睡不着。」玄机子摇头苦笑,他顿了顿,侧首看来:
「这几日岛上的变故,道友都看在眼里,不知对当下局势,有何看法?」
锺鬼沉默片刻,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啊。」玄机子轻叹,望向夜空:
「泽湖这片水,如今已经彻底浑了。」
「千岛盟、百舟坊市,两大势力各自扩张地盘,吞并周边岛屿、势力,短短月余时间,据说就有数十链气士因此陨落,丧命的凡人武者更是不计其数。」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等到两大势力站稳脚跟,定然会视对方为敌,届时整个泽湖都将沦为战场,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两大势力也允许自己拚死拚活的时候有人逍遥自在、一旁观战。」
「唉!」
他轻叹一声,面泛无奈。
夜风吹过,竹灯光影摇晃。
锺鬼面色平静:「道长想说什麽?」
「此地不宜久留。」玄机子收回目光,看向锺鬼,神色郑重:
「鱼龙岛看似安全,实则已成漩涡中心,千岛盟不会轻易放过此地,百舟坊市一旦得知,也定会来争,三位岛主修为尚浅,其中一位还情况不明,以目前的局势看是不可能守住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贫道这几日在岛上探查阵法,发现了一些蹊跷。」
「哦?」锺鬼眼眉微挑,来了兴趣:
「有何蹊跷?」
「鱼龙岛的护山大阵,表面是三才聚灵阵,暗合阴阳变化,确实精妙。」玄机子眉头微皱:
「但贫道以阵道秘法探查,发现此阵深处另有玄机,有些阵纹不像守山大阵,倒像是……」
「封印!」
「封印?」锺鬼一愣。
「不错。」玄机子点头,面色凝重:
「鱼龙岛的阵法,防御、守护之能不过仅占阵法的十之一二,十之八九作用在内。」
「这……」
「可绝不是抵御外敌的守山大阵该有的布置。」
「而且道友也说过,鱼龙岛阵法存续不知多少年,一直未曾被人察觉,这等隐匿之能更是非同凡响,同样作用於内在,如果真是为了传承存续,不应该把自己的传承藏的如此隐蔽,这麽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不想让人发现这里的异样。」
他轻捋胡须,道:
「贫道怀疑,鱼龙岛的阵法是镇压、封印某种东西,如此才可解释它的布置。」
「当然……」
「这只是一个猜测。」
「镇压、封印?」锺鬼皱眉:
「是何物?」
「不知。」玄机子摇头:
「贫道也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是我这一脉代代相传的经验。」
「不过……」
「既然三位岛主无意间激发了此地大阵,说明阵法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松动,当速速离去为妙。」
锺鬼面色一沉。
院中一时寂静。
竹灯劈啪轻响,光影摇曳。
良久
锺鬼方缓缓开口:「多谢道长提醒。」
「道友救了贫道一命,贫道尚不知如何报答,区区提醒算得了什麽?」玄机子摆摆手:
「如今局势,及早抽身方为上策,贫道打算明日一早就离开,去东海避一避风头。」
「道友若有意,可同行一段。」
「东海?」锺鬼摇头:
「身不由己,难以前行。」
「是了,道友是鬼王宗的弟子。」玄机子哑然失笑,轻轻摇头,把修复好的奎风阵阵盘以及一枚有关风吼阵的玉简放在桌上:
「那便不打扰道友修炼了。」
他站起身,提起竹灯。
「告辞。」
「不送。」
玄机子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锺鬼拿起阵盘、玉简静坐片刻,方轻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玄光点:1
他所修炼的诸多法门中,加点之後可以立马转化为战力的不多。
所以……
加点!
玄光点:-1
逍遥游:出神入化!
「轰!」
霎那间。
诸多关於逍遥游的知识、经验、感悟,一窝蜂的涌入脑海。
「嗯?」
锺鬼口发闷哼,猛然睁开双眼。
他面露诧异,轻轻活动了一下双手,一种轻盈的感觉浮上心头。
轻!
自己变轻了?
他自然没有变轻,这也不是体重的变化,而是某种束缚被解开。
仿佛原本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揭开,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彻。
他「看」到。
天地间,不再是死物。
灵气如溪流般缓缓流淌,水汽如雾霭般升腾沉降,地脉如经络般蜿蜒延伸。
一切皆有轨迹,皆有规律。
微风拂过,他能「看」到风的前进方向,能预判下一瞬气流的变化。
落叶飘摇,他能「看」到落叶的落点,能提前一步站在那里。
这不是神识探查。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感知,对天地元气流动的直觉把握与掌控。
心念微动。
锺鬼身影一晃。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蓄力,仿佛念头一起,身体便已抵达所想之处。
从石凳到院门,数丈距离,仿佛不存在一般。
念动,
身随。
无拘无束!
这才是真正的逍遥游。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
指尖所过之处,灵气流动被牵引、改变,留下一道淡淡的轨迹。
「原来如此。」锺鬼低语,面露恍然之色。
出神入化的逍遥游,不仅是身法速度的质变,更让他拥有了对天地元气的初步感知与预判。
有此身法,战斗中可料敌机先,可避实击虚,可游走於生死一线。
逍遥游的品阶极高,在锺鬼看来,甚至可能不亚於玄阴神咒。
按理来说。
出神入化境界的逍遥游,需链气後期乃至道基修士才可催动。
如玄阴神咒、天玄剑经,都是登堂入室境界,不是他不想提升,而是知道提升之後也用不上。
逍遥游不同。
它品阶虽高,但对修行者的消耗却很低。
当初那双首山的孩童甚至没有修炼过武技,都可以施展逍遥游身法。
现今锺鬼虽然是链气中期,同样可以御使出神入化境界的逍遥游。
当然。
想要尽数发挥其精妙,有些吃力在所难免。
恰在此时。
院墙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波动很轻,很隐晦,若非逍遥游进阶後感知大增,锺鬼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道窥探的目光,带着谨慎、试探,还有一丝……恶意。
「谁?」锺鬼冷喝。
波动骤然紊乱,随即迅速远去。
想逃?
锺鬼眼神一冷,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院墙之上。
夜色中,一道黑影正贴着地面疾掠,身形飘忽,速度极快,显然是擅长隐匿遁术之辈。
但此刻在锺鬼眼中,那人的动作轨迹清晰可见。
天地元气在对方的周身流动,所过之处,留下明显的痕迹。
甚至,
就连接下来的动向,在锺鬼眼中都有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像。
那人每一步踏出,都会扰动地面气机;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气流变化。
这些痕迹,在锺鬼感知中,如黑夜中的灯火般醒目。
「逃得了吗?」
锺鬼声音平淡,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追击,而是身形一折,凭空出现在黑影前方三丈处。
黑影骤停,眼中闪过惊骇。
他明明已经把距离拉开数十丈,且以百变身法不停变换方向,为何对方会出现在自己前面?
这不合常理!
不及细想,黑影双手一扬,两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取锺鬼双目。
乌光细如牛毛,破空无声,赫然是淬了毒的法器。
锺鬼轻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毒!
这种东西很难摆上台面。
真正厉害的法器几乎都与毒无关,唯有威力不足时才会借用。
在乌光射出的瞬间,锺鬼就已「看」到暗器的轨迹、速度、角度。
心念微动,身形如柳絮般轻轻一晃。
两道乌光来势惊人,却只是擦着他的鬓发掠过,没入身後黑暗。
锺鬼的身影不仅没有远离,甚至藉机扑至近前。
黑影瞳孔收缩,咬牙捏诀,身形陡然散开,化作七八道虚影,朝不同方向逃窜。
幻影分身?
锺鬼面色不变。
在他感知中,那些虚影虽然形态相似,但灵气波动却有强弱之分。真身所在,灵气波动最为凝实;幻影所在,灵气稀薄虚浮。
一眼可辨。
他身形再动,如鬼魅般出现在其中一道虚影面前,抬手虚抓。
「噗!」
虚影破碎,露出真身。
这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瘦小男子,双目收缩,眼中满是惊恐。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最得意的隐匿遁术,竟被如此轻易识破。
「谁派你来的?」
瘦小男子咬牙不答,手腕一翻,施展凡人武技刺向锺鬼心口。
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也是淬有剧毒。
锺鬼摇了摇头。
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抬手,
并指如剑,身如柳絮飘飞,剑气激射,直接贯穿对方手腕。
「啊!」
瘦小男子手腕颤抖,鲜血直流,失声尖叫中朝後疯狂暴退。
锺鬼立於原地,双手连弹。
天玄剑罡!
「唰!」
剑罡当空划过一道道弧线,恰好与矮瘦男子後退的身体撞在一起。
他的每一次闪现、每一次竭尽全力的闪躲避让,竟是全都与剑罡预料的一模一样。
「噗!」
「噗噗!」
数十道剑罡无一落空,尽数斩在矮瘦男子身上。
等他停下身法,整个人已经千疮百孔,面露绝望仰天倒地。
死!
「是他?」
摘下面具,锺鬼面露诧异。
他见过此人。
好像是姓陈,乃林家夫妇邀请到鱼龙岛的客人,链气初期修为。
身法倒是不错。
就在此时——
「轰!」
远处主峰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整个鱼龙岛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山峰摇晃,湖水翻腾,连笼罩岛屿的阵法光幕都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锺鬼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
是阵法核心所在。
「彭!」
巨响再次传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矮瘦男子的屍体整个炸开,波及方圆数丈,不过锺鬼提前退出爆炸范围。
「谁?」
「发生了什麽?」
「……」
一道道遁光先是冲向主峰,紧接着朝此地飞驰而来,显出道道人影。
*
*
*
锺鬼立於场中,他的身旁是一具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屍体。
「陈道友?」
有人从屍体上的装饰物认出他的身份,忍不住失声惊呼道:
「你杀了陈道友?」
「是他窥视锺某修行。」锺鬼开口,声音淡漠:
「难道不该杀?」
「只是看了一眼你修炼,兴许是无意为之。」有人气愤填膺:
「阁下手段也太狠了!」
「先不急此事。」一人开口:
「鱼龙岛阵法生变,可是锺道友所为?」
刚才主峰巨响,山峰几乎倒塌,阵法生变,闹得人心惶惶。
正巧。
锺鬼这边也死了人。
很难不让人对此有些联想。
「绝不可能!」玄机子大喝一声,上前一步道:
「刚才贫道还与锺道友闲谈,他绝无机会也没有时间破坏岛上的阵法。」
一身火红长袍的王滢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的屍体,面色铁青。
林家夫妇、霍素素,一众留在岛上的链气士此时也已尽皆到场,神情凝重。
「哼!」
有人冷哼:
「阁下乃是雍州赫赫有名的阵法师,不是锺鬼所为,难不成是你做的?」
「倒也有可能!」
「以阁下的阵法造诣,完全可以瞒过两位岛主对阵法动手脚。」
「胡说!」玄机子怒道:
「贫道与两位岛主无冤无仇,为何毁坏此地阵法?」
「不是你做的,也不是锺鬼做的,总不可能是林道友或者两位岛主所为吧?」有人开口:
「在鱼龙岛上,能够瞒过其他人破坏阵法,仅有几人能做到。」
「嘿嘿……」王不二咧嘴,眉眼带笑: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两位岛主,鱼龙岛已经成了筛子,何不乾脆打开阵法门户,让我们千岛盟的人进来。」周不三笑道:
「反正已经如此,我们的人进来,还能帮助两位查出内应。」
「住口!」王滢眉眼含煞:
「此事……」
「我会查清楚!」
「陈道友之死怎麽说?」一人开口:
「就算岛上的阵法与锺鬼无关,陈道友也肯定是他杀的吧?」
「依我看,就是他与外人勾结、破坏阵法,然後杀人灭口!」
「师兄绝不会无缘无故杀人。」霍素素上前一步,怒声喝道:
「而且师兄也不可能破坏阵法,他要破坏阵法,完全可以直接对我动手。」
「那可未必。」有人阴阳怪气道:
「鬼王宗的人,什麽事做不出来?」
「是极!」
「……」
「我也是鬼王宗的弟子。」霍素素站在锺鬼面前,扫眼四周:
「同时还是鱼龙岛三岛主,我说不是师兄所为,就不是师兄所为。」
「三岛主!」人群中,有一位对霍素素青睐有加的链气士不忿开口:
「你也太包庇他了!」
「够了!」王滢厉喝,声音如春雷炸响:
「都给我闭嘴!」
她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
「现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阵法既然受损,若不及时修复,护山大阵最多还能支撑五日。」
「五日之後,阵法若是难以运转,届时我等皆成瓮中之鳖!」
「当务之急,是修复阵法,守住岛屿!」
王不二、周不三闻言挑眉,彼此对视一眼,面上露出玩味笑意。
「至於是谁破坏阵法……」王滢眼中寒光一闪:
「待渡过此劫,本导致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看向玄机子:
「道长,阵法修复之事,还望出手相帮。」
「这……」玄机子面露难色,他原本已经计划天一亮就走的。
顿了顿,方苦笑开口:
「既如此,贫道尽力而为。」
「有劳。」王滢点头,随即扫眼全场,面上闪过一丝烦躁:
「诸位都散了吧!」
…………
人群散去。
小院中。
三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锺师兄,我信你。」霍素素看着锺鬼,认真道:
「方才那些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锺鬼摇头:
「我没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在意他人看法,而且他已经打定主意,找机会就走。
「三岛主。」玄机子则是轻叹一声:
「你若真的相信破坏阵法之人不是锺道友,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嗯?」霍素素面泛不解:
「为何这麽说?」
「能无声无息破坏鱼龙岛阵法的人不多。」玄机子屈指一点:
「要麽是精通阵法之辈,要麽就是……有阵法掌控权的人。」
「贫道!」
「两位岛主,还有林家夫妇。」
「此事自不是贫道所为,也不可能是三岛主你所为,那会是谁?」
霍素素面色大变。
「林家夫妇?」
「不!」
她轻轻摇头,眼泛迟疑:
「不可能的!」
「林家夫妇与大姐、二姐相交多年,已经约定好相互扶持,甚至立了血契盟誓。」
「那就是你二姐。」玄机子耸肩。
「更不可能!」
霍素素声音一提。
「所以……」玄机子一指锺鬼,叹道:
「锺道友的可能性更大,而且相较於其他选择,这个选择最能安抚人心。」
「不错。」锺鬼点头:
「锺某所为,是最好的选择,但也可能与千岛盟的人有关。」
玄机子的猜测,是基於阵法师的推演,但有些秘法未必不能瞒过鱼龙岛的大阵。
更何况……
王滢、霍素素两人也不可能无时无刻运转阵法,监控岛上的所有人。
「现在我们都清楚,此事与你无关。」玄机子摇头,面泛不解:
「那会是谁?」
「无论如何,如果寻不到此人,即使修复阵法,鱼龙岛也永无宁日。」
「师妹。」锺鬼突然开口:
「苏道友真的没有办法提前唤醒?」
就算是闭关突破,也要应对紧急情况。
除非是突破大境界的闭死关,不然都可中断,最多功亏一篑。
以现在的情况看,唤醒苏慧来主持大局,无疑是最佳选择。
相较於苏慧……
王滢性格太过豪迈,做不到太过细心的事,从这两日的情况看也难以服众。
「大姐?」
霍素素银牙紧咬,美眸闪烁,突然起身:
「我去找大姐!」
「师兄!」
她看着锺鬼,道:
「你陪我一起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