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简从的会面持续大约半个小时。
简从没有刻意拉长话题,在说完正事之後又随口问了几句杨文清巡察各地时的见闻。
杨文清回答得很谨慎,只说自己看到的,不给评价,不轻易下判断。
简从也没有追问,他像是只是在做一场例行的交谈,问完该问的便收了话头,看时间走过半个小时就站起身来说道:「那就先这样,我还要去附近的府兵驻地看一眼,你忙你的。」
杨文清跟着站起身,将他送到会客厅门口。
曹权还侧身站在门边,简从走出门槛时回过头看了杨文清一眼,对他点头致意後,就带着吕奇沿着走廊朝升降梯的方向走去,曹权快步跟在他们身後。
杨文清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後转身走回楼上自己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柳琴已经回来,正站在办公桌旁边帮忙整理那摞原本就堆得齐整的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杨文清便继续忙手里的事情,齐延和之前一样,很拘谨的起来迎接。
杨文清走回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蓝颖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沙发扶手上盘成一团,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坐在沙发上的杨文清闭上眼睛,将方才与简从会面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过一遍,确认没有什麽遗漏之後,联系自家师父将刚才的谈话做简单的汇报,让师父有空与师叔公说一说。
然後,他收敛心神,意识重新沉入灵海深处,继续神魂的修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将整座青鱼岛笼罩在一层暗蓝色的光晕里,沿海的民房和商铺亮起零星的灯火,从指挥部所在的这处高地望下去,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快到六点的时候,一位後勤处的文职警备敲门进来,恭恭敬敬的告诉杨文清,说住宿已经安排好,请杨参谋长移步休息。
杨文清从沙发上站起身,蓝颖立刻醒过来跳上他的肩头,他跟着那位文职警备走出办公室,沿着指挥部侧面的甬道往深处走。
住宿区建在岛北侧地底,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每隔几步便有一道加固法阵的符文刻痕嵌在石壁之中。
甬道尽头是一片明亮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金属门,杨文清的房间安排在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外间是客厅会客区,里间是卧室,侧面还有一间独立的静室。
最让他意外的是东面墙壁上嵌着一面狭长的了望镜,镜面经过特殊炼制,能将夜色中的海面映照得清晰分明,站在镜前可以望见东面那片暗沉的海域。
而柳琴等人的房间安排在相邻几间,齐延住在他隔壁,方便随时呼应。
杨文清在会客区坐下,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徽章内的通讯法阵就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他抬手激活,姜晚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问了几句他在这边的情况,又说了几些中京城的琐事,两人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切断通讯。
徽章刚安静下来不到几息,又一次震动起来,这一次是赵天烈,他已经结束一天的训练,正在指挥部一楼的休息室,打算来拜访他。
杨文清自然没有拒绝,挂断通讯後就联系到柳琴,对她吩咐道:「你去指挥部一楼的休息室接一下赵队长,带他到我这里来。」
…
指挥部大楼一楼的休息室里,赵天烈结束与杨文清的通话後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是松弛,他身边还坐着两位正在休息的尉官,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其中一位身形敦实的军官看了眼赵天烈忽然说道:「这位杨参谋长,等这次巡察结束,估计就要被委以重任,按照他的级别和资历,要是放到地方上来,起步就是一地大员。」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军官摇头道:「不能吧?他级别是够,但修为摆在那里,没有二境修为,底下那些刺头能服他?「
敦实军官反驳道:「你是不是忘了,玄岳一脉那些挂着监察使名头的二境修士有多少?他们巴不得聚在杨参谋长身边当个顾问,谁还真让他亲自上阵跟人搏命不成?」
偏瘦的军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出更合适的说法,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天烈没有插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赵天烈身上。
这人自然是柳琴,她看到赵天烈後浮现出得体的笑容,招呼道:「赵队长,杨参谋长请您上去。」
赵天烈现在的职位是东海行省水警局第六支队支队长,不过统属却归中段战区,同时水警局也对他有领导关系。
赵天烈研究过杨文清,自然是认识柳琴的,闻言朝身边的两位同僚点了点头,然後站起身跟着柳琴走出休息室。
…
有朋友来,自然就不能怠慢。
套房里没有好的茶叶,杨文清邀请赵天烈在客厅里坐下後看了一眼柳琴,柳琴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後她端着一只深褐色的茶罐走回来,罐身上还贴着後勤处的库存标签。
是前线特供的上等清茶,按规矩杨文清的级别可以配给。
不过赵天烈并不是好茶之人,饮茶和饮水差不多,他此刻正在跟杨文清聊着练兵的事情,听起来像是在吐槽和抱怨,但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显然是非常喜欢现在做的事情。
「练兵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他娘的累,我手底下这支舰队,主力舰三十艘,各种辅助舰艇加起来上百艘,编制有四千多人,可真正能用的人不到一半。」
「剩下那一半大半都是东海本地的年轻人,一个浪头打过来,操舵手先慌了,舰桥里喊什麽的都有,乱成一锅粥。」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像是拿茶当酒在喝,「我带来的那十几个老部下倒是能撑场面,可也就十几个人,分到三十艘舰上,一艘舰连半个都分不到,上面还三天两头催问我的训练进度,说是战区指挥部等着要数据,你说我能怎麽办?」
杨文清端着茶杯安静地听完,等他话头落下来才开口:「你该找一个能干的副手,能替你分担一大半的压力。「
赵天烈闻言放下茶杯,说道:「我倒是想找,可我这边刚一放出要招副支队长的风声,推荐信和条子就跟雪片似的飞过来,有省厅几位处长递话的,有府兵那边几个长官点名要安插的,还有几个世家子弟托好几层关系联系到我家里去的,挑得我眼都花了。「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档案,往杨文清面前的茶几上一放,纸张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显然有经常翻阅的痕迹,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几分耍滑的狡黠说道:「杨参谋长,要不你帮我掌掌眼,看看这些人里谁更合适。」
杨文清看着那叠档案,随即笑道:「你在这等着我呢。」
话虽这麽说,他还是伸手拿起那叠档案翻开。
档案按姓氏笔画排列,每个人的履历都写得很详细,甚至连人际关系网络都附了简略的备注。
杨文清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目光在纸面上逐行移动,翻到第十一份档案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顿住。
纸面上贴着一张标准的一寸留影,影像里是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的面相,眉眼间带着杨文清记忆中熟悉的沉静和笃定。
影像下方是几行工整的字迹:林星衍,入境初期修为,曾任职於东海城防厅行动处,历任行动科副科长、科长,副处长,五年前入境後一直在闭关苦修。
杨文清刚离开东海时,倒是经常与林星衍联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淡出了自己的视野,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一堆推荐档案里重新看到他。
赵天烈一直在注意杨文清的表情变化,见他停在这一页上不再往下翻,便凑过来看了一眼档案上的名字,问道:「杨参谋长认识这个人?」
杨文清点了点头,回应道:「当年我在省厅行动处当副处长的时候,他是我手下一个行动科科长,这人在东海算得上是出名的年轻天才,修行天赋不错,做事也踏实,关键是心性稳。」
赵天烈闻言,立刻接话道:「巧了,我心里其实也是把他放在备选名单前列的,主要是他的家族在府兵系统有关系,自己又在城防系统,能帮我疏通两边扯皮的事。」
杨文清闻言没有再继续往下翻,将那一叠档案合拢,递回给赵天烈,言道:「其他人我没细看,但既然你已经有看中的人选,那就别犹豫太久,副手早定下来早省心。」
柳琴一直和林星衍有联系,而且关系还算好,她听到两人方才谈论林星衍的内容,目光落在杨文清脸上。
杨文清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柳琴立刻会意,没有多余的动作,又停留片刻後就悄无声息的转身退出套房。
赵天烈看了一眼重新合拢的门,将话题又更换到此前讨论的训练问题上来,聊着聊着他忽然说道:
「你这次巡察回去,上面肯定要给你安排新差事吧?现在战区格局基本落定,北段和中段都已经进入常规运转,剩下来的大概率是要开辟新战区,新战区要建就得从头练新兵,你说,上面会不会把我这支舰队划到你的麾下?」
杨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并看向赵天烈,却没有急着接话。
赵天烈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是认真的,我对东海这边终究是个外人,崇阳会那边虽然收了我,但我心里清楚我始终是个外围,很多事情轮不到我参与,出事也不会有人替我兜底。」
「再有,战争不是儿戏,万一哪天上面需要一个炮灰去填口子,你说他们舍不舍得拿我当那颗棋子?」
杨文清听闻笑道:「你想多了,你手底下三十艘主力舰,上百艘辅助舰艇,四千多号人,配的是万玄目前最先进的装备,拿你当炮灰?谁舍得这麽糟蹋家底?只要你的舰队还在,你在东海就有价值,有价值的人不会被轻易扔出去。」
赵天烈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反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像是在琢磨这段话的分量,又像是在判断杨文清这话里有几分是客套,又有几分是实话。
就在这时,杨文清胸口的徽章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他立刻接通通讯法阵。
「我是杨文清!」
「杨参谋长,我已经到青鱼岛,现在在指挥部一楼的休息室,你那边方便吗?我们见面谈一谈?」
杨文清看了一眼面前的赵天烈,随即心中一动道:「你稍等一下,我让人过来接你。」
「好的!」
切断通讯。
杨文清目光落在推门回来的柳琴身上,於是直接吩咐道:「你去一楼休息室接个人,是重案侦查司二处的周处长。「
柳琴闻言没有多问,转身快步离开套房。
赵天烈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
杨文清对他说道:「等下介绍你认识一个人,是重案侦查司的二处处长,他可是上丹教的亲传弟子!」
赵天烈听到前面的话还不以为然,但听到『上丹教真传弟子』时双眼猛地一亮。
然後就听杨文清继续说道:「他追着一个走私案的线索从星罗市一路查到红石群岛那边,现在线索断了,打算来青鱼岛找找有没有漏网的信息。「
赵天烈闻言神色微动,说道:「你这麽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我们舰队这段时间巡逻内环防线的时候,确实碰到过几艘不太对劲的船。」
「他们都是半夜进港,走的是民用航道,但吃水很深,不像是普通商船该有的载重,我手下的人查过他们的手续,报关单据倒是齐全,看不出什麽毛病。」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更多细节,然後继续道:「我当时也没太在意,毕竟我们还在训练阶段,主要精力都在练操舰和编队阵型上,但底下几个老水手跟我说,这大概率是走私,而且能走通这路线肯定有官面上的人罩着。」
杨文清听完笑道:「等周处长上来,你把这些情况跟他好好说,但你千万别纠缠进去。」
他对赵天烈刚才的提议挺有想法,要是有这麽一支舰队到自己麾下,在未来的决战中,他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所以不希望赵天烈牵扯进这件事情。
而周正又需要利用起来,毕竟他身上还有一个侦查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