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中京城的年味消散大半,街道上的红灯笼依旧挂着,只是少了几分鲜亮,巷口的鞭炮碎屑已经被清扫乾净。
这几天,杨文清都在重案侦查司交接手里的工作,他没有像上一任处长那样一走了之,毕竟他还担任着重案侦查司副司长的职位,更何况他也希望自己在西部四省推动的一些政策能够得到延续。
接任三处处长的人选,和他猜想的一样,是厚土宗的一位修行《大地经》的玄门正统修士,名叫严筝。
交接的过程很顺利,严筝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杨文清也没有恋栈不去的意思。
今天是杨文清正式休假的日子。
过去这几天,他忙着自己的事情,姜晚则带着文坚和文宁在巨林行省游玩,同时也是去接受师叔公送给他们的庄园。
至於杨柔,她在初五那天就已经离开中京,姜家在中京北方为她安排了一个分局下面的治安所所长的位置,她的修为还差一点才能达到所长的标准,不过这点小事,姜家出面就解决了。
而杨文坚和他两个孙子是在昨天下午离开中京的,杨文宁的关系也从三处挂靠到了司里面,她现在可以以公务为由,正当光明的返回东海行省。
同时杨天也跟着文坚一起回到了南方,他是要回去闭关筑基的。
小院一瞬间就回归到往日的安静。
今天早上杨文清和姜晚和之前一样在餐厅里用早餐,可身边再也没有热闹的氛围。
用过早餐,他们带着蓝颖和小月走到前院的起降平台上,飞梭已经预热完毕,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杨源站在飞梭旁边,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她身形纤细,面容姣好,这是另一具机械傀儡,是姜晚在使用,唤作姜丽。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两具傀儡将作为杨文清和姜晚的副官,帮他们处理一些琐事。
杨文清弯腰钻进飞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姜晚在他旁边坐下,蓝颖落在杨文清的怀里,小月则趴在两人的脚边。
杨源做事古板,按照设定的程序,检查了一遍飞梭的状态,确认一切正常才走进驾驶室。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杨源就将飞梭降落在师叔公府邸门前的起降平台上。
府邸门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侍卫队长正站在那里,他看见杨文清走出来当即立正敬礼,然後轻声说道:「杨司,姜队,潜局交代,您二位先到正屋等着。」
杨文清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姜晚跟在他身侧,两人轻车熟路进入正屋,屋子里没有人,他们在右边最末席的太师椅上坐下。
两人坐定後,一个穿着浅青色长衫的仆人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放着两杯热茶,他将茶杯分别放在杨文清和姜晚手边的茶几上,然後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杨文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等了不过五六分钟。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後就见一道身影出现在正屋门口。
是赵海川,他目光扫过厅堂,看见杨文清和姜晚时脸上露出笑意,大步走进来。
杨文清站起身,迎上两步说道:「赵师兄,还没回东海呢?」
赵海川回道:「师叔公有命令,让我先收两个弟子带回东海教导。」他说完转向姜晚点了点头。
姜晚低声唤道:「赵师兄。」
三人重新落座。
仆人又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赵海川手边的茶几上,然後退出去。
杨文清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海川问道:「师兄,收弟子的事,你心里有数了吗?」
赵海川端起茶杯说道:「师叔公已经把人选好,我们今天就是来认领的。」
杨文清点了点头。
赵海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杨文清脸上,问道:「你呢?师叔公给你安排了几个弟子?」
杨文清点头道:「两个!」
今天是不会有拜师仪式的,只是确认师徒关系,真正的拜师需要等他们修到洗髓境,这期间可以观察他们真正的修行天赋,也能观察他们的心性。
赵海川「嗯」了一声後没有再问。
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後,前者沉稳,後者略轻,杨文清、姜晚和赵海川同时站起身面向门口。
然後就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後出现在正屋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费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跟在後面的是秦怀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袍。
杨文清、姜晚和赵海川同时躬身行礼。
费集摆了摆手,大步走进厅堂,在主位左侧的太师椅上坐下。
秦怀明跟在费集身後,在主位右侧的太师椅上落座,然後招呼三个後辈说道:「坐吧,那麽客气干什麽。」
杨文清朝师父笑了笑。
仆人又端了两杯热茶进来,分别放在费集和秦怀明手边的茶几上,然後退出去。
秦怀明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费集靠在椅背上同样端起茶杯,和秦怀明闲聊起来,他们师兄弟见面总是有聊不完的话。
杨文清、姜晚以及赵海川保持着沉默,听着两个长辈闲聊。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费集和秦怀明立刻停下闲聊。
小月的耳朵猛地竖起,从地上弹起,身形在弹起的瞬间缩小到拳头大小,稳稳地落在姜晚的肩头,蓝颖感应到杨文清的想法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随後飞起来落在他的肩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就看见潜信出现在大门口,他身後跟着四个小小的身影。
是四个孩童,三男一女,约莫八岁左右的年纪。
他们的身形都很瘦弱,衣裳是新的,显然是来之前特意换上的,穿在他们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一看就是缺衣少食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走在最前面的男孩,个子比後面的孩子高半个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养出来的小麦色,鼻梁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疤痕,像是摔跤时磕的。
潜信在众人起身行礼後,转身看向面前四个孩子,指着最前面的孩子介绍道:「他叫沈石,石头的石。」
沈石身後半步,是四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她比沈石矮一些,头发又黄又细,用一根红色布条绑成两条小辫子,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进门的时候死死地抓着沈石的衣角。
潜信指着她介绍道:「她叫吴荷,荷是荷花的荷。」
吴荷身後站着的男孩,是四个孩子里最矮的,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脖子细细的,青筋都看得见,嘴唇有点厚,微微嘟着,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往下垂,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巴巴的。
「他唤作陈实,实在的实。」
潜信如此介绍,然後他看向最後那个最为瘦小的孩子,说道:「他叫周小河。」
介绍完四个小孩,潜信就走到主位前转身坐下,四个孩子想要继续跟着他走过去,却被他伸手阻止,并说道:「你们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接着他看向杨文清和赵海川吩咐道:「他们四个根骨都是上佳,海川,文清,你们两个上前。」
赵海川和杨文清同时迈步,先对潜信行礼。
接着,杨文清好奇的看着这四个孩子,要知道每年全国监测出上佳根骨者都不超过十人,这主要是很多大家族子弟监测出上佳根骨根本不会报备。
潜信对四个孩子说道:「你们四个抬起头来。」
他耐心的等待四个孩子抬起头後,伸出手指着杨文清和赵海川说道:「这两位就是你们未来的师父。」
四个孩子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赵海川和杨文清身上。
这时,潜信的声音又响起:「你们自己选师父,记住,每两个人只能选一个师父。」
四个孩子一愣。
沈石的眉毛动了一下,吴荷的眼睛瞪大了,陈实和周小河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显得有那麽些木讷。
然後沈石最先反应过来後迈出一步,走到赵海川面前,抬起头看着赵海川。
赵海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笑意。
接着是吴荷反应过来,她没有看赵海川,也没有看其他人,就是低着头站在沈石旁边。
潜信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好,缘分已定。」他的目光落在赵海川身上:「海川,带着你这两个弟子出去吧,尽快回东海报导。」
赵海川当即转过身,面朝潜信双手抱拳,然後又转向费集和秦怀明同样躬身行礼。
礼毕,他低下头看了沈石和吴荷一眼,轻声说道:「跟我走吧。」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沈石跟在他身後,吴荷跟在沈石身後,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陈实和周小河还站在原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杨文清身上。
陈实的嘴唇还在抿着,单眼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周小河的目光比陈实沉静得多,他看了杨文清一眼,然後垂下眼帘。
潜信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杨文清身上,开口问道:「你准备好闭关了吗?」
杨文清转过身,面朝潜信点头道:「一切准备就绪。」
潜信「嗯」了一声,然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说道:「那就这样,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忙。」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
费集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说道:「这两个孩子不错,比刚才那两个安静。」
秦怀明却说道:「各有缘法,这麽比是不对的。」
两人还相互谦虚上了。
杨文清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新收的两个弟子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叫老师。」
陈实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声,然後又鼓足勇气,装模作样的抱拳用略显发紧的声音喊道:「老师。」
周小河的动作比陈实慢一些,他先整了整衣领,然後同样抱拳行礼道:「老师。」
杨文清看着两个孩子,转身看向秦怀明,并说道:「这是师爷。」
两个小孩又行礼道:「师爷。」
费集这时说道:「我先去看看我徒弟。」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五彩光芒,从正屋门口激射而出,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文清没有急着离开,他转身走回刚才的席位,在太师椅上坐下,姜晚也跟着坐下,蓝颖从杨文清肩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後落在茶几上,宝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个孩子。
小月从姜晚肩头跳下来,落在地上,身体没有变大,仰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陈实和周小河,尾巴在身後轻轻摇晃,随後腾云飞在半空。
陈实和周小河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他们的目光在杨文清和姜晚之间来回移动,偶尔瞥一眼蓝颖和小月,然後又迅速收回来。
姜晚侧过身,看向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们可以叫我师娘。」
陈实和周小河对视了一眼,然後双手抱拳弯腰行礼:「师娘。」
蓝颖蹲在茶几上,小脑袋昂起来,说道:「叫我师叔。」
陈实和周小河同时一怔。
「还有我还有我!」小月口吐人言,「也要叫我师叔!」她的声音比蓝颖要成熟一些,却更显幼稚。
两个孩子的眼睛同时瞪大,这一切都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然後他们的目光同时转向杨文清,眼里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求助的意味。
杨文清看着他们笑了笑,随即点了点头。
「师叔。」
蓝颖满意的点了点头,宝蓝色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羽毛上的金色光晕亮了几分,小月「嗷呜」了一声,在空中翻个跟头。
姜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月的脑袋,然後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随後又出手放在陈实的头顶。
陈实的身体微微一僵。
「家里还有什麽人?」
姜晚问,声音很轻。
陈实低着头回应道:「有爷爷,有奶奶,有爸妈。」
周小河则说道:「家里只有奶奶。」
「爹娘呢?」
「都走了。」周小河说,「爹是采灵药摔死的,娘是生妹妹的时候没的,妹妹也没活成。」
杨文清随即抬起手,一道彩光一闪而过,两人随身的身份玉牌飞起来落在他的手上,他随即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牌里的信息很详细,和杨文清想像的一样,都是最底层村寨的孩子,不过,因为他们两个测出上佳的根骨,城防系统按照惯例对他们的直系亲属做了安置,算是摆脱了贫困。
杨文清将玉牌收进储物袋,抬起头看着两个孩子。
姜晚又问了几句,问他们想不想家,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随後,杨文清带着两个小家伙走到他之前居住的小院,未来数年的时间里两个小家伙会住在这里,由秦怀明和古游一起教导,直到杨文清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