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杨文清的问题,金铭「嘿嘿」笑了一声,说道:「我就是负责为沈厅仪仗队助威的,这种大人物才能了解的事情我哪知道?」
但金铭说完,又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他拖了个长音,「这一次嘛,我还真知道一点。」杨文清面带微笑,等着他往下说。
金铭换了个更轻松的坐姿,继续说道:「沈厅这次来中京是为重新梳理未来的战法规划,省厅打算把东海前线分成三个大的战区,再在下面划若干个小的战区,然後统一组建两支野战机动部队。」「而且一一省厅还准备建议,将整个南方战场划成一个统一的战区,组建更为庞大的机动部队,让中枢派真正得力的人担任总指挥官。」
杨文清闻言,目光猛地一闪。
这是要改变战法。
万玄立国数千年,对外用兵的战术战法虽然屡有调整,但底层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都是府兵为主,各卫主力部队为核心,以攻坚克难为主要的战术指导思想。
这种配置拚的是谁的家底更厚、谁的修士更多、谁的法器更强,但金铭说的这个方案,是要跟对面拚耐力、拚谁能撑得更久。
杨文清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随後收回思绪,目光转向高振。
高振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感受到杨文清的目光,带着旁观者特有的淡然说道:「我能来中京,就是为了陪你。」
金铭这时又说道:「杨司,我们几个老兄弟平常在东海闲聊的时候,可没少说起你。」
杨文清挑了挑眉:「说我什麽?」
「说你什麽时候下放到地方。」金铭笑道,「我们都在猜,你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会不会选择回东海行省。」
他说完和高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杨文清本能的想要回避这个问题,这是在总局养成的习惯,不能随意表态和承诺,这种官场生存的本能已经刻进他的骨头里。
但看着金铭和高振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得那麽滴水不漏。
因为眼前这两个人算是朋友。
於是他用几分玩笑的语气回应道:「有很大可能,至少要我选的话,我肯定选东海行省。」金铭一拍大腿,笑道:「我就说嘛!杨司这人念旧,真要有那麽一天,肯定第一个想到咱们东海。」高振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三个人没有再谈正事。
金铭说起东海这些年的变化,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变得活灵活现。
高振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些实在话。
杨文清大多时间都在听,蓝颖已经在他们的闲聊中睡着。
茶换了两轮,三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转到王仁的身上,高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道:「他还是没有消息。」
金铭说道:「我们的消息还是停留在上次,就说派出去执行一个任务,具体是什麽任务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出境潜伏,我估摸着只有等南方战争结束後,他才有可能回来。」
杨文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几息。
金铭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感慨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杨文清说道:「行了,我们就不打扰杨司你的工作了。」
高振也跟着站起来,笑道:「我们晚上再见。」
杨文清站起身绕过茶几,将两人送到门口。
顾衍见杨文清亲自送人,连忙走到前面,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金铭迈步走出去,步伐轻快,走到走廊里还回头朝杨文清摆了摆手。
高振跟在他身後。
杨文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蓝颖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宝蓝色的眼眸也望着那个方向,在灵海里说道:「那个高师兄,好像有什麽话要说。」
杨文清伸手抚了抚她的羽毛,然後转身走回办公室,在办公桌後面坐下,继续忙着审阅还没有审阅完的文件。
刚处理不到两份文件,桌面上的通讯法阵忽然亮起来。
杨文清擡手点开法阵。
「文清。」费集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出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六师伯。」
通讯切断。
杨文清放下手里的笔,将那份看到一半的文件合上後站起身。
蓝颖从窗台的软垫上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宝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口吐人言:
「去哪里?」
「六师伯那边!」
「那你自己去,我出去玩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窗户口窜出去,宝蓝色的身影在上午的阳光中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广场上空。杨文清笑了笑,转身走出办公室。
助理室里顾衍正低头整理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身。
杨文清朝他摆了摆手:「不用跟着。」
顾衍应了一声「是」後重新坐下。
杨文清沿着走廊往楼道的方向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助理室里的文职警备看见他站起身,轻声说道:「杨司,司长在等您,您直接进去就行。」
杨文清推门走进办公室。
费集坐在办公桌後面,他一部分意识处於办公桌上终端的投影法阵内,显然是在召开一个远程投影会议。
杨文清自己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安静的等待费集会议的结束。
十多分钟後,费集切断投影法阵,从办公桌後面站起身并绕过书案,在杨文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朝半开着的门唤道:「泡壶茶进来。」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片刻後一个年轻的文职警备端着茶盘走进来,将一壶新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又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并带上门。
费集提起茶壶,先给杨文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杨文清问道:「东海行省的那位沈副厅长找过你了吧?」
杨文清端起茶杯饮下一口,点头道:「是,今天晚上约了饭局,杜司长组的局。」
费集「嗯」了一声,也端起茶杯饮一口,然後擡起头说道:「今天晚上这顿饭,你算是代表我们玄岳一脉,杜司长代表崇阳会,这算是一次非正式的交谈。」
杨文清闻言,目光闪了一下。
他本以为今天晚上就是一次普通的饭局,但现在费集这麽一说,他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他下意识的坐直身子,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几分。
费集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说道:「沈副厅长这次来中京,是为什麽事情,你知道吗?」
杨文清点头道:「知道一点。」
他将金铭上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费集听完说道:「师叔让我给你透个底,中枢不可能这麽轻易同意改变数千年的传统,因为这个事情要进最高会议和第二席会议讨论,不是总局或者武阁单方面能定的。」
第二席会议就是联合会议的第二席代表,他们全部是万玄内成名多年的三境修士,比如潜信就是其中的成员。
杨文清听完点头。
「但是」费集的话锋一转,「上面也不是完全反对,东海可以先自行尝试,你可以告诉沈副厅长,东海行省现在的总指挥官是赵淩霄,他要是有信心有魄力,中枢的压力我们可以先扛着。」杨文清若有所思的点头。
费集交代完这些,又笑嗬嗬的说道:「我们通过经济改革,经过这数十年的发展,其实已经积累不少的资源,上面最近也在研究,怎麽能更快的消耗玉鲸宗和海底水妖的有生力量,另外就是等技术司那边的新装备成形!」
「还有就是武阁那边,有人对沈副厅长他们的提议很感兴趣,他们主要是想要南部战争总指挥的职位。「我们可以支持他们,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支持段总长进入武阁,补充剩下的那个副总长的位置。」杨文清的目光猛地一闪。
武阁七位副总长分管全国军务,每一个位置都是经过无数次博弈、无数次妥协之後才定下来的,七位副总长背後是七股势力,代表着万玄内部不同派系的利益平衡。
目前玄岳一脉没有人冲击更高境界,唯一的希望就是争取足够的话语权,所以希望通过战争和内部争斗,安排上自己的人,好为下一代能够登顶之人争取足够的资源。
这次师叔公是想通过他在南部各省的影响力,来与武阁达成这个交易,同时也可以推一把赵淩霄这位崇阳会的盟友。
说完正事,费集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杨文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後像是想起什麽,右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
木盒不大,约莫巴掌见方,通体深褐色,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盒盖的边缘嵌着一圈金丝。他将木盒朝杨文清的方向推了推,说道:「这是那三百亿赃款案子的奖励,一等功勳,师叔说你最近太高调,这个勳章就不要办什麽仪式了。」
杨文清双手接过木盒,深红色的绒布上,一枚银质勳章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章面上城防总局徽章审慎耀眼,徽章下方有一行小字刻着案号和年份。
费集这时起身说道:「行了,你回去忙你的事情吧。」
杨文清跟着站起身,朝费集欠身後转身走出办公室,思索这次上层的各种算计,上面那些位置真的是每一步都需要是算计,每一个位置都是交易。
想着事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蓝颖还没回来,他在办公桌後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文件上,收拾好心情後拿起笔继续审阅。
时间在笔尖和纸面之间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墙上的机械钟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下午四点,杨文清胸口的徽章忽然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我是杨文清!」
「师父。」赵泽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我筑基成功了。」
杨文清闻言脸上露出笑意,问道:「什麽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泽说,「今天刚到中京,正准备去局里销假。」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杨文清笑出声,他这位徒弟在筑基前犹犹豫豫,始终下不了决心,没想到下定决心之後,竟然这麽快就成了。
然後他就下意识的考虑赵泽接下来的安排,有师徒回避的原则,他在重案侦查司当副司长,赵泽肯定不能安排到重案侦查司,那就只能是中京城各个城区的分局。
杨文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脑海中忽然就想起今天晚上的饭局。
赵泽是东海王家的人,崇阳会那边的人要是看在他背後王家的面子上,给赵泽安排一个好位置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收回思绪,对着徽章说道:「你晚上有空吗?」
赵泽答道:「有空的,师父,我刚回中京,这几天都没有安排。」
「那今天晚上你跟我去一个饭局。」杨文清说,「刚好是东海那边来的朋友,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赵泽没有犹豫,乾脆利落的应道:「好,师父,几点?在哪里?」
「你等我消息。」
「好的,师父。」
通讯切断。
杨文清收回思绪,重新拿起桌上那支笔,翻开下一份文件,五点半的时候,他胸口的徽章准时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文清。」杜衡很直接的说道:「晚上七点,内城区的「文澜阁』,你知道吧?」
杨文清应道:「知道,在运河边上。」
杜衡说,「沈厅那边我已经通知到位,你准时到就行。」
「好的,领导,晚上见。」
切断通讯後杨文清目光落在那堆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的文件上,按下桌面上的通讯按钮。
「杨天。」
「家主。」
「你接一趟赵泽,他现在应该在家里,接到之後送过来。」
这时,窗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翅膀扑棱声,蓝颖从窗外飞进来,稳稳地落在窗台的软垫上,给自己施了一个「清尘术』。
随後就听蓝颖说道:「有只小松鼠,也不知道谁的灵兽,我跟他吵了一架。」
杨文清笑了笑,能让蓝颖说吵架的,那就是没打过,想来对方肯定在境界上高过她。
随後,他起身走进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换上一件素色的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