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城内城区一家酒楼的二楼包厢里此刻觥筹交错。
这是一间巨型包间,采用的是分餐制,一张张独立的矮几整齐地排列在包厢两侧,包厢正中央留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搭建有一座擡高的舞台。
此刻舞台上莺莺燕燕,六名舞姬穿着淡青色的舞衣,衣袖如流水般在身侧摆动,她们身後三位乐师盘腿坐在锦垫上,一琴一筝一箫,琴音如泉水叮咚,筝声如风过松林,箫声如月照空山,三种音色交织在一起甚是悦耳。
歌声从一位歌姬的唇齿间流淌出来,嗓音清亮婉转,唱的是一首旧词,词牌名杨文清叫不上来,但旋律听着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杨文清坐在靠窗的矮几後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酒色泽琥珀,他没有刻意去看哪个舞姬,也没有刻意去听哪句歌词,整个人处在一个放松的状态里。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倒是盯着舞台上那些舞姬转来转去,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轻轻「啾」一声,像是在评价谁的舞姿更好。
周鹤鸣坐在杨文清的左手边,他的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手里还端着一杯,正靠在身後的柱子上,眯着眼睛听曲子,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
陆沉舟坐在杨文清的右手边,姿态比周鹤鸣更放松,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面前的酒菜没怎麽动,倒是那壶酒已经续了两次。
三人此时此刻都没有说话。
偶尔周鹤鸣端起酒杯朝杨文清举一举,杨文清便也端起酒杯与他隔空碰一下,随後两人一饮而尽,然後又各自看各自的舞台,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这样的聚会正合杨文清的意。
今天这个局周鹤鸣组得很有分寸,没有外人,没有正事,就是三个人坐下来听听曲,喝喝酒,安安静静的消磨一个晚上。
一曲终了,舞台上短暂的安静。
周鹤鸣放下酒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转过头看了杨文清一眼,笑道:「杨司,这家的曲子不错吧?」杨文清点头:「确实不错。」
周鹤鸣「哈哈」笑了一声,朝舞台上的乐师招了招手:「来一曲《清平调》。」
乐师应了一声後琴声先起,筝声随後,箫声最後加入,旋律比刚才舒缓许多,像是山间的溪水在月光下流淌。
三人又安静下来。
酒过三巡,曲过五支,舞台上的舞姬换了一拨,这一拨穿的是浅粉色的舞衣,动作比刚才那一拨更柔。杨文清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舞台上,脑子里什麽都没想。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周鹤鸣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陆沉舟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杨文清放下酒杯,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蓝颖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在灵海里说:「清清,我想回去睡觉了。」
杨文清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这时,舞台上最後一支曲子也结束了,乐师收起琴筝,舞姬们行了一礼,鱼贯退出包厢。
周鹤鸣睁开眼睛,活动一下肩膀後从矮几後面站起身,笑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陆沉舟也站起来,将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放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杨文清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三人结伴走出酒楼。
夜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酒楼门口的灯笼轻轻摇晃,街上行人已经不多,偶尔有一两辆悬浮车驶过三人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周鹤鸣转过身看着杨文清伸出手来。
杨文清握住他的手。
周鹤鸣笑道:「杨司,恭喜,以後还得你多担待,我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直接指出来。」杨文清笑道:「你太客气了。」
陆沉舟也上前一步,同样伸出手,言道:「以後多关照。」
杨文清与他握了握手,笑道:「互相担待,互相照应。」
三人又客气两句,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座驾。
杨文清的飞梭边上杨天静静站在那里,已经拉开舱门,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先一步钻进飞梭,落在靠窗的座位上。
「回家!」
杨文清朝杨天招呼一声後登上飞梭。
随後,飞梭升空。
中京城的夜景在舷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繁星落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两个老妈子已经回房休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晃动。杨文清穿过前院,走进正屋,在客厅坐了一会,蓝颖已经窝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羽毛,然後闭上眼睛假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机械钟,随即站起身,带着蓝颖推开静室的门。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公示期提前结束,杨文清的任命文件正式下发,
这五天里,中京城风平浪静,西部四省的乱局已经被压下去,报纸刊登的内容如下:近日,我城防系统在西部边境地区成功处置一起由境外势力渗透引发的突发事件,目前局势已完全可控,相关善後工作正在有序进行中。
杨文清的通讯信号在这五天都有不少人接通进来,认识的、不认识的、打过交道的、只听过名字的,一拨接一拨,有总局各司处的同仁,有西部四省的代表,有东海的老熟人。
每天的应酬杨文清能推的就推,推不掉的就出席,去之後也不多说话,坐一会儿就找藉口离开。今天是杨文清正式上任的日子。
他像往日一样,一早就带着蓝颖出门散步,今天他找了一个远一点的早餐店吃完早餐,回到小院换上一身常服,走出卧室时,站在门口的仪表镜前整了整衣领,然後夹着帽子走出房门。
蓝颖口吐人言:「清清,你今天真精神。」
杨文清伸手抚了抚她的羽毛。
当他走到重案侦查司办公大楼门口时,一个人从门厅里快步迎出来,此人穿着警务督查警衔的执勤服,是司长办公室主任廖泰,这座大楼的大管家。
他在杨文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敬礼,然後轻声道:「杨司,早上好。」
杨文清擡手还礼:「廖主任早。」
廖泰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跟在杨文清身侧偏後的位置,问道:「杨司,您的办公室需要重新安排吗?原来的梁司办公室已经腾出来,如果您觉得不合适,顶楼还有一间空着的,随时可以调配。」杨文清语气随意的说道:「不需要,就梁司原来的办公室就挺好。」
廖泰点头,没有再多说,安静地跟在身後。
他们直接来到顶层走廊,因为司长不在,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走廊中央,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姿态像是在等人,是洪定岳副司长,他看见杨文清立刻迈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主动伸出手,招呼道:「文清,恭喜恭喜。」
杨文清握住他的手,笑道:「洪司,以後还请多关照。」
洪定岳笑道:「你这话说得就见外,都是一个司的同仁,以後工作上有什麽需要协调的,你直接跟我说,别客气。」
他此刻表现得很热情,完全不像此前的冷漠。
杨文清笑道:「那就这麽说定,我以後可不会客气。」
两人又廖两句,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场面话最容易热络气氛。
气氛差不多的时候,洪定岳松退後一步,笑道:「行,不耽误你上任,改天咱们再好好坐坐。」「好,等洪司定时间。」
两人点头致意,洪定岳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蓝颖在灵海里说:「这位洪司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传闻里他整天板着脸,对谁都是冷言冷语。」杨文清没有回应,转过身朝梁川之前的办公室走去,廖泰跟在他身後。
办公室门开着,助理室空空荡荡,他穿过助理室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的格局没有变,但里面的陈设全换成新的了,窗户口还有蓝颖休息的软垫。
杨文清暗自点头。
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稳稳的落在窗台的软垫上,用爪子拨了拨软垫的边缘。
廖泰站在门口,见杨文清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脸上的笑意更深几分。
杨文清走到办公桌後面坐下,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随後他擡起头,看向门口的廖泰。廖泰立刻上前半步,等待指示。
杨文清说:「调三处助理室的人上来吧。」
廖泰点头应道:「是,杨司,我这就去办。」
他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杨文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蓝颖从窗台的软垫探出脑袋,宝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口吐人言:「清清,你喜欢这间办公室吗?」杨文清转过头言道:「还不错。」
他回应後起身,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一本万玄的历史集,他随意翻开两页,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文字,办公室的门便被叩响。
「进来。」
门推开,包凡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他身後跟着顾衍和年倩,再後面是几个年轻的警备,他们每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茶叶罐,有茶杯,有笔筒,有文件夹,都是杨文清在三处办公室日常用的物件。
一行人鱼贯而入,脚步轻而快。
包凡在办公桌前站定,顾衍和年倩在他身後站定,然後同时敬礼:「杨司。」
「你们看着来。」
杨文清说。
顾衍闻言立刻招呼一声,那几个年轻的警备立刻走到会客区,将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摆放到合适的位置。
年倩径直走到办公桌旁边弯下腰,将随身携带的一只金属箱放在桌脚边,从里面取出一块符文板,连接到办公桌的符文终端上。
随後,她的手指在符文板上快速点动,淡蓝色的光晕从终端表面亮起,又暗下去,反覆几次後稳定成一片柔和的冷白色光芒。
「杨司,终端已经调试好。」
杨文清点了点头。
包凡这时上前半步,低声说道:「杨司,您现在的级别,按局里的规定可以安排专职的秘书官,您看,您有合适的人选吗?如果有,我这边就走流程,如果没有,综合科那边有几个备选,我可以把他们的档案调过来给您过目。」
杨文清想起储物袋里那两具域外机械傀儡,於是就说道:「先让顾衍兼职做一段时间吧,秘书官的人选我另有安排,暂时不急。」
包凡闻言连连点头:「好的,杨司,那就先让顾衍兼着。」
站在包凡身後的顾衍,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包凡又汇报了几件琐事,都是日常工作中需要杨文清知晓的,杨文清偶尔点头,偶尔简短的回应一两句。
不久後,那几个年轻警备已经将东西全部摆放妥当,让办公室有了些生气。
包凡招呼他们一声後,对杨文清说道:「杨司,那我们离开,有什麽事您随时招呼。」
杨文清点头。
也就在这时,他胸口的徽章忽然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哥,是我!」杨文坚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
「文坚?」杨文清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哥,恭喜你。」杨文坚先道了声贺。
「你那边怎麽样?」
「都挺好。」杨文坚说,「物资调配中心的工作已经上手,下面的人也都配合,没什麽大问题。」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正式一些,「哥,我跟你说个正事。」
「说。」
「柳琴已经筑基成功。」
「什麽时候的事?」
「前天,她的档案在省厅,省厅那边的意思是,先安排她到技术处当副处长,算是挂职历练,积累些经验。」
「她自己什麽想法?」
「她刚才跟我通过话,说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她还问你有没有空,她想直接跟你通话。」「你让她直接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