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沉下心思,努力保持着自己的人性,先转过头看向右边大厅里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姜晚盘坐在白玉蒲团上,银白色的太阴真元在她身周流转,胧月趴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闭着,她的神魂还在凝聚。
杨文清没有打扰她,他感受着天地间的五阳之气,肉身快速融入五阳之气当中,然後一道彩光在左边大厅中亮起,悄无声息地穿过高塔的大门,然後升入天空。
彩光消散的时候,杨文清已经站在高塔上空百丈处。
他没有腾云,没有御风,没有任何东西托着他,可他依旧能淩空而立。
久违的太阳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现在正是夏季,天色碧蓝,阳光刺眼,空气里带着久违的燥热。这是一种阔别已久的鲜活。
杨文清站在半空中,感受着夏季热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灼烫,感受着远处山林中蝉鸣的振动。
随後,他将部分心神沉入金丹世界,随着他的一个想法,一道法印在内景中浮现。
他只是想,而不是去构建,一个想法就凭空浮现。
同时在现实世界里,在他身前约莫一臂的距离,一道赤红色的法印凭空浮现,和金丹世界内景中浮现的法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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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颖这时从高塔的方向飞过来,悬停在杨文清面前,歪着脑袋,宝蓝色的眼眸盯着那道还在旋转的赤红色法印。
「清清。」她在灵海说道:「这是什麽秘法?直接一个意识就生成法印,就算是入境修士也无法办到吧?」
「是我的天赋。」
杨文清回应的时候擡起右手,指尖在赤红色法印上轻轻一点。
法印无声无息地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然後他心念再动。
这一次一道深蓝色的法印在他身前浮现,线条比刚才的赤红色法印更加繁复,符文节点更多,是「水盾』。
杨文清看着「水盾』法印思考十多秒後,又将其驱散,然後他接连实验其「定身术』、「障眼术』、「轻身术』、「锐目术』、「治癒术』等等法印在他身前快速变化,速度快得蓝颖都来不及观测。真就是他想,它就在。
「以後修行新的法印倒是简单了。」
杨文清部分心神依旧沉浸在金丹世界的内景,有这样的内景,他不仅修行法印简单,还可以模拟秘法法术,亦或者将其当做一个聚灵阵修行。
他想到这里,心念一动间,天地间的五阳之气被快速剥离出来,并快速涌入金丹世界,被其炼化後回馈到紫府气海中。
「果然可以!」
杨文清沉静的人性里出现了欣喜,然後停下对金丹世界的思考,他能预感到金丹世界的能力不止於此,但现在没法验证,只能暂时停下来。
随後他擡起右手掌心朝上,他打算尝试入境後的变化。
下一刻,一团金色的雷光在他掌心凝聚,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约莫半尺处,像一颗被攥在手里的金色太阳。
五行神雷比以前更容易施展,因为汇聚的五阳真元更简单,也能更快地驱动天地间五阳之气。且雷光的直径超过一丈,金色的电弧从雷光表面不断向外延伸,每一次跳动都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电弧最远的时候,能触及千步之外,且还不是一道电弧,是成百上千道电弧同时向外延伸,在他身周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电网。
这团雷光如果在他筑基期的时候落在他身上,不需要直接命中,只需要被边缘的电弧擦中,他的防护罩就会在一瞬间碎裂,肉身也会在下一瞬间碳化。
筑基期与入境期之间的差距,不是十和一百的差距,是一和无限的差距。
筑基期的修士,无论多麽天才,无论根基多麽紮实,无论法术多麽精妙,力量始终有一个上限。入境却不一样,入境期的力量没有上限,不是因为它无限大,而是因为它已经不依赖於量。杨文清五指一收。
掌心的雷光无声无息地消散,然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处金红两色光芒交织,一道火光在天空划过,似将天空划开了两半。
「这威力…好强大!」
蓝颖的小脑袋靠近了杨文清的脸颊,她感觉到了「金火之术』蕴含的毁灭力量。
杨文清抚摸她的羽毛,在灵海里说道:「你也得尽快入境。」
「你放心,只要你入境,我修行速度就会很快,最多一个甲子就会自然入境,快的话三十年,怎麽样,羡慕吧?」
「确实令人羡慕,不愧是天道的宠儿。」
杨文清回应间,左手掐出一个法诀,然後他身周百丈范围内的空气中,无数细密的水珠凭空凝聚,这些水珠形成时在一瞬间拉长,化作成千上万柄三尺长的水剑。
「天水诀也变得简单了。」
杨文清的语气依旧冷漠,他接下来需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来稳固人性。
他说话间,水剑无声无息地消散。
然後他脚下一片祥云聚拢,让他迎着阳光碟腿坐於半空中,将刚才施展法术的感受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总结下来,入境之後的变化有三。
第一,自然是神识。
入境之後,他神识覆盖范围是八公里,比普通入境修士多出三公里。
接着是最重要的飞行手段,入境之後藉助对五阳灵气的感应,不需要消耗真元,就能让自己飞行,但速度很慢,一个小时差不多能飞行六十公里,但如果他动用体内的真元,速度能瞬间翻倍,要是再配合某些秘法,速度会更快。
第三是法术的构建和威力。
这一点,他在刚才实验法术的时候已经深有体会。
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对上筑基期的自己,哪怕是那时的自己自爆,也无法伤及到自己。
这就是入境。
杨文清收回心神,擡起头,目光越过远处连绵的山脊,望向南方的天际线。
心情平复後,他化作一道流光,降落到高塔旁边的悬崖边上。
杨忠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看见杨文清出现,连忙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恭喜家主成功入境。」
杨文清点头,问道:「我闭关用时多久?」
杨忠当即回应道:「回家主,十五年零七个月!」
十五年对於凡人来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个少年娶妻生子,但对於一个入境的修士来说,十五年不过是漫长修行路上的一小段。
他看向杨忠,吩咐道:「把我的通讯徽章拿来。」
杨忠早有准备,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深色的木匣并双手奉上。
杨文清接过木匣打开,徽章安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他取出徽章,握在掌心。
然後他看向杨忠,又吩咐道:「准备茶具。」
杨忠应了一声。
杨文清在石凳上坐下,擡手激活了徽章里面的通讯法阵,第一个先联系到自家师父。
大约过了十几息,徽章轻轻一震。
「文清?」
秦怀明的声音从徽章里传出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麽。
「师父。」
杨文清说,「我成功了。」
对面先是沉默了一息。
然後秦怀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重。
「入境之後,感觉怎麽样?」秦怀明问,尾音还带着一丝笑意。
「还可以吧。」
秦怀明笑了一声,言道:「听你这语气,倒是很冷静。」
杨文清如实答道:「人性还在恢复。」
秦怀明「嗯」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入境之後,时间就变得相对充裕,特别是你百岁前就入境,第一镜的修士理论上能活六百年,但实际上只有三四百岁的寿数。」
这与练气士和筑基修士一样,理论寿命和实际寿命相差很多。
实际寿命与自身修行有关,有些耗费灵脉和气海的入境修士,顶天就是三百岁,有些保养得当的修士,能有四百多岁,然後再服用延寿的丹药,又能再活一百年,再往上除非再次晋升,否则就只能闭死关坐化。「所以,你不用太着急,你有大把的时间来慢慢规划接下来的路,不过,你也需要记住,时间并不是多得用不完。」
「有不少人入境之後觉得时间充裕,就开始懈怠,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三百年,修为还停在入境初期,连第一境圆满都够不着,剩下的寿命也不够冲关。」
「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
杨文清应了一声:「弟子记住了。」
秦怀明「嗯」了一声,语气又缓和下来:「你刚入境,现在最主要的事情不是修行,是先把人性恢复过来。」
「弟子明白。」
接着,师徒俩又聊了许久。
秦怀明问起闭关的细节,杨文清一一作答,从双修法阵的运转到紫府气海的构建,从五阳聚鼎的过程到神魂的凝聚,每一个环节都说得详细。
秦怀明又说起东海那边的情况。
战争还在继续,没什麽太大的变化,这便是修士的战争,一旦开打年限可能就是凡人的一生。一刻钟後,秦怀明笑道:「你刚入境,先好好休息,有什麽事随时联系我。」
「师父保重。」
通讯切断。
徽章上的光芒暗了下去,杨文清收好徽章,端起杨忠推上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又翻出徽章来似要联系人,但下一个要联系谁,他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他的手放在徽章上,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不是不知道该联系谁。
是害怕。
这个情绪在杨文清的意识中浮现时,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十五年,对於修士来说不算长,但对於凡人来说,十五年足以改变一切。
他离开灵珊县的时候,父母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现在是二十多年过去,他们都已经一百岁。杨文清放下茶杯,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杨忠,问道:「杨忠,家里是什麽情况?」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脸颊上。杨忠低下头沉默两息,这两息的时间里,悬崖边上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老爷和老夫人都已经去世。」
杨文清闻言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双眸盯着杯中的茶汤平静如镜,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和西斜的太阳。「是前年的事。」
杨忠继续说道:「老爷子先走的,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坐下来喝了杯茶,第二天早上,仆人去叫他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
「老夫人是後脚走的,老爷子走後的第七天,她在老宅的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靠在太师椅上,就这麽走了。」
「按照二老的遗愿,文坚少爷将他们葬在杨家坊的墓地,就在老宅後面那片山坡上,朝向东南,能看见灵珊县城。」
杨文清此刻残留的「无我」状态像一层薄冰,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封在心底最深处,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却冲不出来,这让他觉得特别难受。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安静的望着他,她的小脑袋轻轻靠过来,贴在他的脸颊上。杨文清感觉到了她的温暖。
「我早有准备。」他说,「离家的时候就想过的。」
他说完沉默几息,然後问道:「文坚呢?」
杨忠答道:「文坚少爷正在准备筑基,修的是木系法术。」
杨文清点了点头。
杨忠沉默了一下,又说道:「肖亮出事了。」
「十年前,上面收拢对丹药的回购,肖亮他们之前投资的好多灵田都亏了本,初步核算的亏空就有三十个亿,後来调往前线,再後来……就没有消息了。」
「灵珊县城防分局局长现在是李一。」
杨文清擡起头,看着天空,然後说道:「可惜了。」
言罢,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枚银白色的徽章。
半个月後。
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高塔的方向冲天而起,在云层之下显出一道身影,是姜晚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