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一间会客厅里,杨文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落在门外那条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从窗前走过,每一个人的肩章上都带着她只能在文件上见到的衔级。
这些在千礁县时她好几年都见不到一次的大人物,这会儿工夫她就见到了十多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千礁县的日子。
很多人私底下都说,她没有能力,一切都是靠大哥的关系。
她拚命工作,想要证明自己,别人下班她加班,别人休假她值班,别人推掉的差事她接,别人不愿意去的现场她去,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可是越证明自己越是让人觉得她没有能力。
後来她不再拚命,开始专注於自己的修行,经过努力也修到练气第八炼,然後她被调到档案科担任科长。
他们对她的态度从轻视变成敬畏,又从敬畏变成疏远,她说什麽底下的人就做什麽,没有质疑,没有讨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被孤立了。
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但没有一个人把她当自己人。
这就是她想调走的原因。
可现在,坐在这间会客厅里,看着走廊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她忽然生出一种新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靠大哥的关系。
如果没有大哥,她能在千礁县待这麽多年吗?能在那些流言蜚语中站稳脚跟吗?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深想。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在千礁县背後说她坏话的人,那些用敬畏却疏远的眼神看她的人,那些在她面前毕恭毕敬,转身就换了一副嘴脸的人。
她忽然想,要不要在临走之前利用大哥的关系给这些人找点麻烦,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报复有什麽用呢?那些人不会因为被报复就改变看法,他们只会更加确信她就是个靠关系的人。半晌後,杨文宁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一口,有些苦,然後她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旁边半开的大门上。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後勤办公室」四个字,对水族战争的大部分後勤统筹工作都在这里完成。
门内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十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文件和符文终端,不少警备在这里伏案工作,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办公室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和人影。
杨文清正带着姜晚在里面拜见师父和三师伯陆松,陆松没有穿军服,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像个做学问的学者,而不是杀伐果断的军人。
最开始的客套话早已结束,此刻他们正在讨论新一季度的後勤用度,赵淩霄也参与其中,负责水族战事的三个行省的最高指挥官到场两人,剩下那一位在前线督战。
「前线的物资消耗就按上个季度的来准备吧,主要是舰队的能量水晶和符文炮弹的消耗…」赵淩霄将一份文件递给陆松。
陆松坐在主位,两边分别是赵淩霄和秦怀明,秦怀明主要是整理文件,和统计一些数据。
三人讨论得差不多的时候,赵淩霄看向杨文清问道:「文清,你这次回来,还带着潜局的任务吧?」杨文清一怔,看了师父和三师伯一眼。
秦怀明点了点头。
杨文清如实答道:「师叔公让我留意东海行省灵性失衡的情况,回去之後整理一份报告给他。」赵淩霄问道:「上面这是要调整政策吗?」
「很多事情一旦开始想要转头就难了,现在想要强行放弃此前的开发政策代价太大。」
「最好的办法,是前线取消从地方采购物资,改由其他行省调拨过来,这样一来,地方上的大宗产品失去销路,开发的速度自然就会降下来,这估计又要争吵很久才能拿定主意。」
赵淩霄看向陆松,问道:「陆将军认为有可能吗?」
陆松笑道:「不是有文清的报告书吗?灵性平衡比起外部战争更重要,这不是我说的,是老祖宗说的,灵性一旦失衡就不是几十年能恢复的,搞不好几百年都缓不过来,最後导致灵性风暴,整个东海都得完蛋。」
「内阁那边大概率也有密探在下面探寻,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内阁正想趁这个机会,整合其他行省的物资分配。」
秦怀明一怔,看向陆松问道:「师兄的意思是这个政策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陆松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言道:「只能说很巧合,可尽管如此,这样的事情要办成依旧很难,毕竞这麽大的国家,一个政策下去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但这些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我们该做的,是把前线的仗打好,具体政策要怎麽定,上面说了算。」陆松说完这些话,转过头看向杨文清,「师叔应该也有让你去找王砚之吧?」
杨文清点头。
陆松伸出手指了杨文清一下,说道:「这事情你们办得不怎麽地道啊,你们把他坑得不行。」「东海行省的灵性混乱,受影响最大的是他这位主管一省神器的封疆大吏,灵性污染会最先侵蚀他的意识,他现在估计已经出现问题。」
「师叔大概率还想让他再撑一届吧?就怕他退休之後会原地暴毙。」
秦怀明看着自己徒弟说道:「现在他应该还只是意识被初步侵扰,但如果继续恶化下去会更严重。」「他没得选择,必须要对抗灵性混乱,否则灵感世界都会受到影响,到那时候普通修士修行都会出问题,入境的成功率都会降低不少。」
杨文清想起师叔公让他转告王砚之的那些话:「东海还需要他再盯一阵子。」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官场上的一句客套话,意思是让王砚之再干一届,把经济改制的事情稳住,现在他才明白师叔公说的「盯一阵子」不是让王砚之盯政策,是让他盯神器。
陆松看着杨文清皱起的眉头,说道:「其实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万玄之外到处都在爆发灵性动乱,还不是照样有三境修士诞生?我们万玄的修士就是在温室里待太久,都快忘记千年前我们过的苦日子了。」「行啦,你们去忙吧。」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随意,「等这次战争结束後有机会的话我们再聚。」
杨文清和姜晚闻言同时站起身。
「三师伯,师父,赵厅。」杨文清朝三人微微欠身,「我们先告退了。」
姜晚跟着行礼。
秦怀明起身将徒弟送出办公室,站在门口嘱咐道:「好好修行,入境的事情不用太着急,有把握再尝试。」
杨文清点头:「弟子明白。」
「多听你师叔公的话,他在中京这麽多年,见过的事情比你多得多,他让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不要自作主张。」
「是,师父。」
「你要好好修行,去吧。」
秦怀明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并随手带上了门。
杨文清看了眼闭合上的门,转头与姜晚对视一眼,然後带着姜晚往後勤办公室的门口走去。走出办公室,看到等候的杨文宁,与她会合後继续往外走,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唐元和高振从另一条走廊里走出来。
一行人会合後就往一楼走去,一路上都在商量等下去什麽地方好好聚一聚。
等走出大门时一位年轻人快步迎上来。
「杨督查。」他在杨文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是王主任的秘书,姓周,王主任听说您回来,特意让我来接您和姜督查,说要聚一聚。」
杨文清无法拒绝这个要求,他只能让跟着他们的尉官将妹妹先接回小院,与唐元和高振分别,跟着周秘书登上政务院的专用飞梭。
唐元和高振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那艘黑色飞梭越升越高。
高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遗憾的说道:「这次聚会怕是泡汤了,下次想要再与文清聚会估计已经不可能唐元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回应道:「是啊。」
政务院的专用飞梭径直朝城市最高处飞去,那是东海行省神器的存放之地。
山顶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从山顶的宫殿中冲天而起直刺苍穹,光柱的边缘泛着涟漪,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巨大丝带,光柱的顶端没入云层之上,看不见尽头。
飞梭在光柱旁边掠过,舷窗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通亮,然後飞梭在山顶宏伟的宫殿外降落。
宫殿依山而建,整体建筑风格古朴方正,外墙是整块的青灰色花岗岩,每一块都有丈许见方,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宫殿正门是一扇高达三十米的巨门。
门板是整块的青铜铸造,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神术符文,门前站着两排神术修士,穿着灰白色的麻衣,赤足站立,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他们的呼吸极轻极慢,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几乎要以为他们是石像。
走下飞梭後,周秘书走在前面,经过那些神术修士身边时微微颔首致意,而那些修士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杨文清和姜晚跟在後面,胧月跟在姜晚脚边,显得很是小心翼翼。
走进大门的那一刻,杨文清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门槛高,是门内的空间大得超出他的想像。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金色的光晕在头顶数百米处流转,像是一片倒悬的云海。
地面铺着整块的黑色石板,能映出人的倒影,石板的缝隙间嵌着细密的金色符文线路,那些线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宫殿深处。
宫殿深处那道金色光柱的根部,一个人正盘膝坐在那里。
他坐在一个圆形的石台上,石台高出地面约莫三尺,台面刻满符文,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托着什麽东西。
是王砚之。
杨文清看到在他的头顶上方约莫两丈处,悬着一座虚幻的宫殿。
那座宫殿不是实物,是光芒和符文凝聚而成的虚影,这就是神器具现的状态。
神器是没有固定形态的,它会成为人们脑海里想像的样子,所以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杨文清之所以看到一座宫殿,是因为他走进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就是「宫殿」这两个字。杨文清和姜晚在石台下方站定,小月趴在姜晚的脚边,周秘书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王砚之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後睁开眼,他身周穿梭的符文纷纷没入他的体内,然後在杨文清的注视下站起身并走下台阶。
他走到杨文清面前时停下来,杨文清正要说话时,他先开口说道:「这个差事果不其然是一个烂摊子,我猜他们肯定是想让我再坚持一届吧?」
杨文清闻言只能保持沉默。
王砚之看着他,脸上严肃的表情露出一丝笑意,言道:「我已经赚够,我王家子弟因此更上了一层楼。他说话间向前走出一步,擡起右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扩散开来,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幕,无声无息的将他和杨文清笼罩在内。是神术施展的隔音术,然後杨文清就听到王砚之传音道:「我很清楚你的任务,各地灵性混乱的调查报告,我已经让秘书整理好,你走的时候带上。」
杨文清正要回应,又听他继续说道:「你别说话,听我说,这次叫你来,有更重要的事,你如果有机会立功,一定要争取战斗英雄的称号。」
「只有这样,你才能和国家神器一样受万民供奉。」
「记住,未来要是遇到这样的机会,拚尽自己的一切也要抓住,哪怕付出千年的修为也是值得的。」他说完这席话退後一步,笑道:「你以後会明白的,现在只需要记住我这句话。」
说罢,他施展一个法诀,驱散周边的金色屏障,伸出手对杨文清说道:「你自己多保重了。」杨文清与他握手,低声说道:「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