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中京秋天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巷子里那几盏挂在墙上的琉璃灯轻轻摇晃。杨文清和姜晚跟着王砚之的秘书拐进这条窄巷的时候,蓝颖从他肩头探出脑袋,胧月跟在姜晚脚边,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巷子深处的细微声响。
「杨督查,姜督查,这边请。」周秘书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擡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是一位穿着棉衣的中年人。
门後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头顶每隔几步悬着一盏铜质的灯笼。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庭院。
院子是标准的四合布局,院子里的灯不多,只在正屋门前的廊柱下挂着两盏,刚好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中。
正屋的门敞开着,杨文清进来後看到一位年轻的小夥子,他面相有些严肃,正是他的记名弟子赵泽。赵泽如今也有三十岁了,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衣服,眉目间依稀有几分他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他看见杨文清出现在院门口时双眼一亮。
等杨文清带着姜晚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前的石阶下,赵泽这才迈过门槛,快步走下来,他在杨文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後双膝跪下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叩拜大礼。
「师父。」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少年时的清亮,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低沉和厚实。
杨文清面带微笑,然後伸出手,在赵泽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随即,他神识探出去,在赵泽体内缓缓流转,发现对方修为根基稳固,灵脉坚韧,可见这些年的修行没有一日懈怠,也没有走任何捷径。
「挺好的。」
杨文清发自内心的笑,这年头能有一个好徒弟太难,因为好苗子早早就被各宗各派的大佬们盯上。「起来吧。」
赵泽这才直起身,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也没拍,目光从杨文清脸上移到他身侧的姜晚身上,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前辈。」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月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赵泽,耳朵动了动。
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也看着赵泽,小脑袋歪了歪,轻轻「啾」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赵泽退後半步,侧身让开正屋的门。
杨文清迈上石阶,跨过门槛,走进正屋。
正屋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要大,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铜质的香炉,炉中燃着檀香,条案下方是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几碟果品和点心,都是极精致的模样。
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再往下左右各两把椅子,对称排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王砚之坐在八仙桌的左侧。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非常明显,但精神很好。
尽管他如今已是封疆大吏,可他却没有托大,看见杨文清进门,立刻往前迎出两步,伸出手笑道:「哈哈,文清,真是好久不见,我一度以为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杨文清握住他的手,笑道:「王兄,你的样子变化倒是很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调侃了一句,两人关系匪浅,这样的调侃倒也可以。
王砚之「嗬嗬」一笑,扫了眼门口候着的儿子,轻声说道:「你还是这麽年轻帅气,所以我才要千方百计让我儿子走修行这条路。」
两人说完都笑了。
随即,王砚之松开手,侧过身,目光转向八仙桌右侧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人。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的面相,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款式比王砚之身上的还要朴素,没有任何装饰,连衣领处的纽扣都是最普通的黑色素面。
他的五官算不上出众,坐在那里姿态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杯盖轻轻拨着茶汤。
杨文清认识他。
韩玉,物资调配总局副局长。
这个人经常进出首席办公大楼,但他的身份不只是一个物资调配总局副局长那麽简单。
他背後站着的是巨林行省的韩家,那是中京边上最根深蒂固的世家之一,在中原地区的地位举足轻重。杨文清没有想到,王家在中京的盟友竟然是韩家。
他心里转过各种念头,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连忙快走两步上前,微微欠身道:「韩局,久仰。」韩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同样客气的伸出手笑道:「杨督查,早就听说城防系统出了一位天才,今日终於得见。」
杨文清握住他的手,笑道:「韩局过奖。」然後侧过身,自然而然地让出半个身位,将姜晚引到身前,介绍道:「韩局,这位是姜晚,我的搭档。」
姜晚上前半步微微颔首道:「韩局。」
韩玉笑道:「当年我祖父在北方边境遇险,还是托姜家的关系才救回来,这件事我们韩家一直记着,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姜家的後人,这就是缘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在杨文清身上停了一瞬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杨文清和姜晚只是笑了笑。
王砚之却是品出这句话的含义,杨文清是玄岳一脉的真传,筑基修行又是在保卫团,又有姜家嫡女作为道侣,未来只要两人不出意外,前途简直不可想像。
他瞟了眼门口守着的赵泽,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加深一些。
一阵客气过後,杨文清和姜晚在左边两把椅子上坐好,蓝颖落在椅子扶手上,胧月趴在姜晚脚边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子从侧门走进来,先走到八仙桌前,为王砚之和韩玉续茶,然後转身走到杨文清和姜晚面前,将两只白瓷茶盏轻轻放在两人手边的茶几上。
「请慢用。」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便微微欠身,然後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韩玉在女子离开後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汤,然後看向王砚之说道:「这次的事情,首席有些失态。」
杨文清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韩玉继续说道:「如今推行的这些政策,是老祖宗用无数血的教训才换来的规矩,灵性平衡这四个字写出来不过几笔,真要动了,後果不是谁能担得起的。」
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有些不屑的说道:「他为自己的身後名,连这个都敢去碰,神术修为算是白修了。」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在这个级别的谈话中几乎算得上放肆。
王砚之手里端着茶杯,苦笑着回应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什麽用,任务我已经接下,这事必须要做。」
韩玉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文清身上,说道:「潜局那边应该有话吧?」杨文清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直接就说道:「师叔公说经济改制是首席的铁心铜胆,谁挡在这个事前面,谁就是首席的敌人,做事要有分寸,既要让首席看到政策在推进,又不能把路走绝。」「具体怎麽操作,要多跟赵淩霄商量,什麽事该做,什麽事不该做,什麽事能做到什麽程度,都要把握好分寸,改制归改制,但东海行省的根基不能动摇,前线还在打仗,後方要是乱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最後补了一句:「师叔公还说,这次的事情要是做得漂亮点,未来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王砚之闻言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潜局的话在理。」
韩玉端起茶杯,看着王砚之说道:「下面具体怎麽操作,报告怎麽写,都是你的事,你就坚持四年,让首席看看,也让其他人看看,不尊重老祖宗警告的後果到底有多严重。」
说罢,他又笑嗬嗬的补充道:「放心,就算搞砸,也轮不到你来背这个锅。」
王砚之听到最後的话整个人明显放松不少。
杨文清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表面平静,心中确实一阵感慨。
就算是首席,只要他的政策不受待见,也都无法通过执行下去,这位改制经济确实有一手,可治理国家这种细碎的活,光有宏大的构想是不够的,下面的人不配合,再好的政策也是纸上谈兵。
首席想要的和他能要到的,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而这段距离不是靠一纸政令就能填平的。他又想到师叔公的话:「做事要有分寸,既要让首席看到在推进,又不能把路走绝。」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对抗,不是阳奉阴违,而是在执行中寻找平衡,在推进中守住底线,这才是做事的门道。
这次宴请正事其实就这麽两句话,说完气氛也就放松下来,然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杨文清偶尔插一句,姜晚坐在他旁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的听着。
蓝颖已经在扶手上睡着了,小脑袋缩进翅膀里,呼吸均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韩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放下茶杯後站起身来,招呼道:「时候已经不早,现在大家都挺忙,我就先走一步。」
王砚之跟着站起来:「我送韩局。」
杨文清和姜晚也站起身。
一行人一起走出正屋,穿过院子,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韩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杨文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後转向王砚之嘱咐道:「一切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办。」
他说完没有等回应,就转身迈出门槛。
随後,王砚之又邀请杨文清和姜晚再聚一聚,三人又重新穿过甬道走回院子。
在看到正屋门前的赵泽时,王砚之就招呼道:「小泽,将我们准备的礼物拿给你师父。」
赵泽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两只储物袋,双手捧着走到杨文清面前,恭恭敬敬的递上来。
「师父。」
杨文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砚之。
王砚之笑了笑,坦然道:「这里面是一千枚能量石,还有四百枚灵性水晶,知道你修行正是关键时候,特意让人准备的。」
「这可是大手笔!」
杨文清感叹的同时,却是伸出手接过那两只储物袋,然後看向王砚之笑道:「王兄有心了。」收好储物袋,杨文清与身边的姜晚对视一眼。
姜晚笑了笑,两人之间这些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
随後,杨文清将目光转向门口垂手而立的赵泽,对王砚之说道:「王兄,我打算直接安排小泽到中京来。」
他现在安排一个警务专员警衔的徒弟还是很简单的,首先他师兄孙辰那边,内城区分局的治安处就有不少职位。
实在不行,他可以找保卫团的关系,别看保卫团里大部分都是筑基修士,但他们背後的师门和家族遍布中京城防系统,这种小事一顿饭就能解决,用不着费什麽周章。
王砚之笑道:「你看我这年龄,已经管不了他太久,他是你的徒弟,你说了算。」
杨文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纯粹的闲聊,王砚之聊起东海行省这几年的变化。
时间来到深夜十二点时,杨文清站起身来,招呼道:「王兄,时候已经不早,我们该回去了。」王砚之没有挽留,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聚散都是常事,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杨文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砚之伸出手,王砚之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後同时松开。
随即,杨文清和姜晚同时跨过门槛,走下石阶,穿过院子。
赵泽默然跟在他们身後,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赵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着正屋的方向,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父亲。」
王砚之站在正屋门口,廊檐下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暖色,他看着跪在院中的儿子,挥手道:「婆婆妈妈的,快跟你师父去,别在这耽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