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八月。
中京的夏天热得不像话,阳光从早到晚烤着,杨文清依旧身着华丽而繁琐的服饰,坚守在原来的岗位。他们如今这个境界,寒暑已经不侵,倒没有什麽身体上的不适,而中京这段时间讨论最多的自然是内阁的选举。
政务院三位新的一席已经推选出来,再过一个月就要进行最後的选举,联合会议和最高会议那边,最近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
杨文清虽然在官邸执勤,消息却不闭塞,很多消息他根本不需要刻意打听,光是在岗上就能看个七七八八,更不要说有保卫团的同仁也在联合会议和最高会议执勤。
在这个月底,他收到弟弟的消息,家族大部分产业已经转移到潮东行省,一些妇幼老弱也已经转移过去。
不止是他们的家族,很多大家族都在这麽做,所以造成了一定的动荡,使得政务院和城防厅不得不出台相应规定,也处理了一部分商贸公司。
王仁、金铭、肖亮等最近也在频繁联系他,问他在中京是否有什麽消息,同时告诉杨文清,府兵那边已经在大规模招募新兵,杨文清只是让他们做好准备。
而杨文清这边看到内阁官邸来来往往的人里,府兵将领占据大多数,有些人杨文清在东海时就听说过名字,此刻却频繁出入中京,一待就是好几天,进进出出首席办公室,面色一个比一个严肃。八月中旬,首席在他的办公室旁边设立了一个临时机要处,机要处的窗户全部用符文法阵封死,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连灵性气息都被隔绝得乾乾净净。
从那以後,来往的人更多了。
不光是府兵将领,还有城防总局的几位副局长、技术司的几位司长、情报系统的几位主管,甚至还有几位杨文清只在留影中见过的内阁成员。
杨文清和姜晚每天照常站岗,照常轮班和修行,修行的时候杨文清有时候去姜晚的住处,有时候他带着姜晚去他的住处。
经过这几个月的修行,杨文清体内五阳真元的上限已经来到六成二,同时与姜晚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但修行时依旧保持着最後的底线,意识没有进行最後的融合。
杨文清暗自推算了自己的修行速度,加上来中京前修行的时间,他提升百分之一的五阳真元上限,用时大约十六个月,按照这个速度修到筑基圆满差不多要五十多年。
而且还必须是理想状态,可实际情况是越往後越慢。
不过,与姜晚一同修行,可以将这个时间压缩到三十年内,没有经历长久岁月洗礼的杨文清依旧觉得很慢,他为此又打起灵性水晶的主意。
然後他与姜晚讨论了这个问题,而姜晚一句话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说:「你就算能以最快的速度修行到筑基圆满,有勇气立刻入境吗?」
他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是不敢。
因为入境失败,很大概率就会身死道消,所以他需要修心,而心境这东西,急不来,也快不来。从那以後,杨文清再也没有提过灵性水晶的事。
他将修行当做一场漫长的准备,不再计算还要多少年才能到筑基圆满,不再焦虑速度是快是慢,只是每天修行,每天读书,每天站岗,每天和姜晚一起在静室里坐上几个小时。
八月底。
中京的暑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凉意,杨文清和姜晚又轮到早班。
下午两人刚交接完岗位,正要准备返回休息室的时候,方远忽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他们意识的立正行礼。
方远看向两人直接说道:「有临时的任务,你们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杨文清和姜晚对视一眼,也没有多问,直接就跟了上去。
方远带着两人返回办公楼的大门前,然後直接推开大门,在那两位悟苍派太衍修士好奇的目光中走进去。
这是杨文清第一次进入首席办公大楼的内部,进来就是一道走廊,两边墙壁上印刻着神术符文,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铜质大门。
那是首席办公室的大门,方远没有走向那扇门,他在门前停下转向右侧。
右侧也有一扇打开的大门,里面有一个临时的安保室,安保室深处的空间很大,里面来往的人不少,他们正在讨论什麽,但声音却穿不出来,而且每个人的样子都很模糊。
这就是首席临时设置的机要处办公室。
方远带着两人走进去。
安保室最里面,靠近机要处入口的大门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方远带着两人走过去,转过身看着杨文清和姜晚,介绍道:「这位是燕肃,这位是从霜。」他分别指了指那一男一女,「你们应该已经见过。」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点头,然後伸出手与两人分别握手。
方远继续说道:「未来七天你们在这里执勤,一个班十二小时,休息就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入定打坐。」「你们的职责有两条,第一,确保没有人带着储物袋进去;第二,未来七天这个房间除五位内阁之外,其他人只准进,不准出。」
「记住,就算是内阁成员,也不准带储物袋进去。」
杨文清和姜晚同时立正:「明白。」
方远继续说道:「里面有一些神术修士,他们的饮食和用度都会送到门口,你们一个人去送饭,另一个人需要继续待在岗位上。」
「明白吗?」
「明白!」
方远看了两人一眼,然後指了指旁边一扇紧闭的门,说道:「旁边的休息室,你们先去休息,晚上十二点出来交接班。」
他交代完就转身离开。
杨文清和姜晚对视一眼,然後同两位值班的同仁点了点头,然後带着蓝颖和胧月走向旁边的休息室。休息室不大,约莫二十平方,靠墙摆着两张简单的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两个蒲团。
杨文清关上门。
蓝颖从他肩头飞起来,在休息室里盘旋一圈,然後落在窗台上施展了一个「清尘术』,随即将整间休息室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光晕所过之处空气变得清新。
蓝颖满意的「啾」了一声,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左边的床上。
胧月随便找了个位置趴下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後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开始慢条斯理的洗脸。
杨文清摘下大檐帽,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解开礼服外套的铜纽扣,将外套脱下来,用「清尘术』清理乾净,挂在帽子旁边。
姜晚也在做同样的事,熟练的摘下大檐帽并脱掉外套,然後将头发从盘发中解放出来,散在肩上。接着两人就默契的做到蒲团上,对视之间杨文清先开口:「内阁看起来是要主动出击。」
姜晚点头附和:「是正确的策略,这样可以争取战略上的主动权。」
「也是,既然与玉鲸宗和水族没得谈,主动出击是最好的选择。」杨文清说,「免得被动等待,万一在换届选举的时候出现问题就得不偿失了。」
「现在他们汇聚在这里,应该是在推演具体的打法。」
「大概吧。」
一场大型军事行动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它往往需要半年,甚至数年的推演和准备,然後形成一个大概的战略规划,以及数百个甚至上千个战术计划,同时前线和後勤也要慢慢归拢。
两人说话间同时从腰间取下徽章握在掌心,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果不其然没有通讯法阵的信号。接着他们又简单闲聊几句後,便下意识的伸出手贴合在一起。
随後五阳与五阴的气息在两人体内自然流转,刚好够稳住各自气海中那一丝因连日执勤而浮动的波澜。不久後,两人同时陷入深层次的入定。
蓝颖飞起来落在杨文清的膝盖上,便把自己盘成一团,小脑袋缩进翅膀里,不多时也陷入沉睡,胧月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六个小时後。
杨文清先睁开眼,几息之後姜晚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後睁开。
两人的目光相遇,然後同时收回手。
接着,杨文清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本《坐忘论》翻开,姜晚也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研习,偶尔交流一两句心得。
「坐忘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其宇宙。」杨文清念了一句。
「你做到了吗?」姜晚问。
「偶尔。」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杨文清合上书,收进储物袋,姜晚也将帛书收好。
蓝颖感应到杨文清的想法,飞起来落在床上,开始穿戴她的装饰,穿戴好後看着杨文清也已经穿好外套,就飞起来落在杨文清的肩膀上立着。
等时间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两人走出休息室。
安保室里,燕肃和从霜还站在机要处入口的两侧,十二个小时过去,他们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情况如何?」
杨文清走过去低声问。
燕肃朝机要处的门抬了抬下巴:「还在开会,首席从八点进去後就一直没有出来。」
从霜将令牌递给姜晚,将记事板上的纸张递给杨文清,说道:「进出记录都在上面。」
姜晚接过令牌,神识探入扫了一遍,杨文清接过纸张扫了一眼。
「走了。」
两人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杨文清站到机要处入口的右侧,姜晚站到左侧,蓝颖依旧立在杨文清的肩膀上,胧月趴在姜晚脚边,好奇的看着里面。
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南边打起来,草原那边怎麽办?」
一个带着明显焦虑的声音响起。
「草原的事情交给北方四个行省去想办法。」这是首席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北面现在是战事管控,还有北上战略计划的支持,要是这样还能被人反攻,那我不介意在自己下台前,动用自己的首席权限撤换一批人。」
门内一众人听到这种话立刻安静下来。
然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开始汇报南方的兵力部署。
杨文清和姜晚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门内的讨论几乎没有停过,各种方案被提出来,有的被当场推翻,有的经过短暂的推演後暂时搁置,有的被记录下来形成方案封存。
这些封存的战术方案大概率是用不到的,这里的推演只是在确定战略方向,并让首席做出抉择,但也有封存保留的意义,等到战时的时候可以当做资料库给前线指挥官翻阅。
三点刚过,门内的讨论声终於停下来。
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年轻人推着一个餐车走到门口。
杨文清朝姜晚点了点头。
姜晚留在岗位上,杨文清则上前用神识扫过餐车,确认没什麽问题後接过餐车,推着它往里面走去。里面的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正对门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水幕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补给线和战线推演。
水幕地图下方,十几个人或坐或站,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围在一张小桌旁低声讨论,有人站在水幕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房间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数百块小型地图,有的标注着地形,有的标注着兵力,有的标注着补给路线,有的标注着时间节点。
杨文清的目光从水幕地图上扫过,只是一眼,他就看到南面六个行省的标注,这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内阁这次会下这麽大的决心,在换届的时候动用六个行省的力量。
「这是看自己反正要下台,也不怕身後名了吗?」
他暗自思考的同时,将餐车放在靠墙的长桌上,然後没有再多看,果断转身走出机要处,蓝颖感受着杨文清的心绪,同样一改往日胡乱东张西望的习惯。
门关上後姜晚看着他。
杨文清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麽。
两人重新站到机要处入口的两侧。
蓝颖这时在灵海里与杨文清交流道:「你看到了吗?那地图上标记有南方六个行省,内阁这是要主动掀起全面战争吗?」
杨文清回应道:「你在担心你母亲吗?」
「我担心她做什麽,她肯定不会去前线的,要是她都要去前线,东海行省估计都已经完蛋,我只是觉得这和我们以前了解的内阁有些不一样。」
「嗯,倒也是。」
以前他们只能在各种文件和报纸上了解内阁,那时他们心中的内阁有些无能和胆小,什麽事情都办得拖遝,面对外部的威胁也是一味的忍让,与现在的杀气腾腾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