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在各处空港登记身份和核验航线,飞梭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早上,才抵达中京外围。
当飞梭降低高度,从云层上降下来後,杨文清和蓝颖都下意识地朝着窗外看去。
舷窗外,天地之间,一座城市从晨雾中铺展开来,它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再从尽头漫过山脊,消失在更远处的天际线。
是一座看不到尽头的庞大城市!
和其他城市一样依山而建,但那山已经不是山,而是城市的骨架,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街巷和屋舍,层层叠叠,从平地一直漫到半山腰,又从半山腰翻过山脊,铺向另一侧看不见的远方。
平地的尽头是连成片的庄园,庄园再往外,是绵延上百里的良田,冬日的田垄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良田间还有无数的灵药培养基地,巨大的透明穹顶一个连着一个,穹顶之下各色灵药的光芒透过水晶漫射出来。
飞梭继续向前,城区越来越密集,建筑也越来越高。
中心城区在陡峭处,这里三面都是人工修整过的绝壁,崖壁垂直如刀削,表面嵌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
山顶被一层淡金色的神术光芒笼罩,那光芒是从整座山体中渗透出来的,将山顶的一切都罩在一层琥珀色的光晕之中。
不多时,杨文清看见一座浮在云中的宫殿。
它悬在山顶上空数百米处,云雾在它下方翻涌,将它托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之上。
宫殿通体洁白,建筑风格方正古朴,没有飞檐,没有雕花,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有最简洁的线条和最纯粹的几何形状,宫殿前方是一片同样悬浮的广场。
云雾时聚时散,宫殿和广场便在这白茫茫的雾气中时隐时现,露出来的时候,它清晰得像伸手就能够到;隐去的时候,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这座宫殿是联合会议、国家神器和最高会议所在的地方。
蓝颖蹲在杨文清的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也望着云层中的宫殿,在灵海里说道:「清清,那里…好重。」她说的「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麽东西压在那里,压在所有看见它的人的心上。
飞梭在接近中央城区的时候降低高度,贴着地面飞行,按照城区上空划定的飞行路线穿行,航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符文塔,塔顶的监测法阵不断旋转,将每一艘经过的飞梭都纳入监控。从低空俯瞰,中京城内城区的街道宽阔笔直,街面上已经有不少行人,路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一辆辆厢式货车沿着固定的路线行驶,车厢上印着各家商号的徽章,偶尔还有小型私人飞梭从头顶掠过。片刻後,飞梭穿过中央城区的一道若有若无的结界,降落在一片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铺着整块的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排高大的银杏树,银杏树後面,是几排灰砖灰瓦的仿古建筑,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极轻极远的声响。
广场前方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大楼,大楼通体青灰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正门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徽章,是一柄竖立的剑,剑身上缠绕着麦穗和星辰,这正是保卫团的标记。
大楼不高,只有六层,但面积极大,从广场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窗户开得整齐划一,楼顶平坦,立着几根符文天线。
整座大楼给人的感觉不是雄伟,不是庄严,而是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飞梭停稳,舱门滑开。
冷风从广场上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乾爽和凉意,杨文清站在舱门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蓝颖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宝蓝色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广场,又看了看那座方方正正的大楼,「啾」了一「完蛋了,忘记向母亲告别!」
蓝颖似忽然响起什麽重要的事情在灵海里惊呼一声,但随即她就放松下来,「哈哈,再也没有人可以管着我了。」
「杨督查,稍等片刻,我先联系一下,找个人给你办理入职手续。」周队长的声音将杨文清的思绪从蓝颖那声没头没尾的惊呼中拉回来。
杨文清看向他时他已经走到旁边,用随身携带的徽章联系人,片刻後就接通一个信号。
简单交代几句话,周队长收起徽章,走回来朝杨文清客气地笑了笑:「杨督查,这边走,档案处的同仁马上到。」
他说完便转身朝保卫团大门的方向走去,杨文清跟在他身後,蓝颖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方方正正的大楼,又看了看空旷的广场。
靠近大门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门内小跑着迎出来。
这人穿着制服,肩章上是高级警务专员衔,四十出头的面相,中等身材,看见周队长立刻浮现出笑意,竞然抢先招呼道:「周队,好久不见。」
「老赵,辛苦你跑一趟。」周队长笑着点了点头,然後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朝杨文清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杨文清督查。」
然後又对杨文清介绍:「这位是保卫团档案处人事科的科长赵平。」
赵平的目光当即转到杨文清身上,脸上的笑容未变,言道:「杨督查,久仰久仰,我是档案处的赵平,你叫我老赵就行。」
杨文清握住他的手,客气的说道:「赵科,麻烦你了。」
「都是分内的事。」赵平笑了笑,又转向周队长,「周队,人交给我你放心,手续办妥我亲自送过来。周队长「嗯」了一声,又朝杨文清说道:「杨督查,我就在外面等你,办理好入职手续我再带你去见潜局。」
杨文清应道:「麻烦周队了。」
周队长是潜信的侍卫队长,修为并不算高,他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潜信每次出行时的秩序,不是负责安全,因为没有必要。
赵平目送周队长走远,这才收回目光,朝杨文清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嗬嗬地说:「杨督查,咱们先办手续,这边走。」
他引着杨文清往大门里走,一边走一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潜局那边前两天就打过招呼,该准备的手续早就已经准备好,你只需要签个字,留下个人气息就可以。」
杨文清客气地说道:「有劳赵科。」
保卫团的一楼大厅比他从外面想像的还要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大厅正中央是一排接待台,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材,後面坐着几个文职警备,清一色的蓝色制服,肩章上乾乾净净。大厅两侧各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偶尔有人走过都是满脸严肃。
赵平带着杨文清穿过大厅,沿着左侧的走廊往里走,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门後是一部升降梯。「档案处在一楼,但办入职手续要去二楼综合处。」赵平随口解释一句,「咱们保卫团的人事流程比其他部门复杂一些,要录的信息多,要签的字也多,不过你放心,有我陪着,快得很。」
杨文清点头,目光落在升降梯的金属壁上,随着升降梯轻轻一震,接着门就向两边弹开。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但灯光更亮,墙壁刷得雪白,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中京城的老照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伏案工作,桌上的文件摞得高高,有人戴着符文眼镜盯着水幕上的数据,有人拿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有人端着茶杯站在窗边,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麽。赵平带着杨文清走到一间挂着「综合处』牌子的门前,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文职警备,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年轻人看见赵平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赵科。」
「小刘,将杨文清督查的入职资料拿出来。」赵平很随意的吩咐,吩咐完又问道:「都应该准备好了吧?」
「肯定的,赵科交代的事情,我怎麽敢怠慢。」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连忙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过来,「都按你吩咐的,一式三份,除个人信息之外,其他地方都已经填好。」
赵平接过文件夹,转身递给杨文清,笑道:「杨督查,你先把这些填好,我去跟隔壁打个招呼,回头还有几个章要盖。」
他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椅子,又朝小刘使了个眼色。
小刘立刻会意,从旁边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椅子旁边的小茶几上,然後又退回去,安静的坐回自己的工位。
杨文清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文件夹。
表格比他在省厅入职时多出好几页,从个人信息到修行履历,从家庭成员到社会关系,从过往功勳到处分记录,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有些栏目的旁边还附着小字说明,全是注意事项和法律条款。不过,这里面大多数已经填好,杨文清只需要填写个人信息就可以。
蓝颖宝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些表格看了一会儿,便把自己盘成一团,眯上了眼睛。
杨文清填得很慢,填完表格,赵平刚好从隔壁回来,手里已经多了几份盖好章的文件,他接过杨文清填好的表格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带着杨文清去隔壁办公室盖章、录入信息、采集灵气印记、绑定通讯徽章等。
一套流程走下来虽然复杂,但有赵平的指引,倒也非常的快。
杨文清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一路上所有经手他手续的人都是文职警备,没有一个是有修为的。手续办完,赵平没有带他原路返回,而是领着他穿过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进一条更深的通道,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门,里面的风格与前面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不像是在同一栋楼里。
走廊比刚才宽出一倍,墙壁没有刷白漆,是裸露的青砖,偶尔有人从走廊里走过,杨文清都能感受到修为上的压制,也就是说这些人修为都不弱於他,这些人目光或多或少都在打量蓝颖,让蓝颖往杨文清的脸颊靠了靠。
赵平带着杨文清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框上方挂着一个铜质的门牌,上面刻着「三营第五百人队』几个字。
赵平擡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赵平推开门,侧身让杨文清先进去。
门後是一间典型的军队活动室,约莫三四十平方,靠墙摆着几排深色的木质长椅,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几份文件,桌边散落着几只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茶渍。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立着一块符文板,板面上滚动着几行文字,办公桌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资深警长衔,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
办公桌旁边,还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大冬天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手臂上青筋虬结,皮肤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旧伤疤,他靠坐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这人看起来比办公桌後面的中年人年轻一些,但那股子懒散劲,跟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听见门响擡起头,目光先落在赵平身上,然後又转到杨文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赵平朝那个穿灰色背心的人走过去,脸上又挂起那副招牌式的笑容:「方队长,人我给你带来了。」他又转向杨文清,语气正式几分:「杨督查,这位就是您所在百人队的队长,方远方队长。」然後他又看向方队长,介绍道:「队长,这位就是杨文清,从东海行省调过来的。」
方远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将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比杨文清矮小半个头,却给人一种不容小觑的感觉,他起身後朝杨文清走过来,热情地伸出手,爽朗的笑道:「欢迎你,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