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明北市北郊,阴雨连连。
雨不大却密,雨丝打在物资调配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竖向的金属框架往下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大楼前的广场上,警备们进进出出,有人撑着伞,有人穿着雨衣,有人什麽也没带,低着头快步从雨里跑过。
广场中央的旗杆上,省厅的旗帜被雨水浸透,耷拉在杆顶,偶尔被风吹起一个角,又无力地落回去。门口的岗亭里,两个守备警备缩在檐下,枪靠在肩头,目光懒洋洋的扫过进出的车辆和行人,一个年纪大些的从怀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年轻的。
「这雨下起来没完了。」年轻的那个接过保温杯,灌了一口,皱着眉,「什麽东西,这麽苦。」「苦茶,有灵气的,养生。」年长的把杯子收回去,目光往大楼方向瞟了一眼。
年轻人正要说点什麽,忽然听见大楼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大楼正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行人匆匆忙忙跑出来。
打头的两个一前一後抬着一副担架,步子又快又急,雨水打在担架的白布单上,立刻泅出一片深色,担架上的人被被子严严实实地盖着,只露出小半个头顶,头发花白,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担架後面跟着四五个人,神色紧张,有人手里攥着通讯徽章,对着里面急促的说着什麽;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往楼上看,像是在等什麽人。
「让开让开」
打头的警备朝门口喊了一声。
前面路上的警备连忙往边上让了让,目送这一行人冲出大楼,朝广场东侧的起降平台跑去。「那好像是韩主任!」年轻警备认出了担架上的人。
「闭嘴,不要命了吗?」年长的警备嗬斥一声。
担架上的人虽然用被子盖着,可露出来的头发,两人立刻就认出来是谁,而且後面还跟着主任办公室的文职警备。
几个路过的警备站在廊檐下,望着飞梭消失的方向,低声议论着什麽,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继续往楼里走。
忽然一
「砰!」
一声闷响从大楼左侧传来,像什麽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硬地上,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
广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然後有人尖叫起来。
年轻警备第一个反应过来,端着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年长的跟在後面,两个人绕过大楼的转角,跑过一片湿漉漉的草坪,在铺着青石板的小广场边缘停住。
有一个人趴在地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染血的躯体,他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开,像一只被踩碎的甲虫,血从身体下面渗出来,向四周蔓延时被雨水冲淡,衣服被血和泥水浸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碎开的半边头颅在血泊中滚出很远,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剩下的半边脸朝上,一只眼睛睁着,瞳孔涣散,雨水直接落在上面,没有任何反应。
年轻警备本能的往後退一步,脚跟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差点摔倒,年长的警备一把扶住他。「是……是谁?」年轻守备的声音发颤。
年长的蹲下身,盯着那半边还算完整的脸,雨水顺着那人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紧闭的眼皮,流过凹陷的脸颊,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水珠,然後滴落。
他认出来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电梯里,在走廊上,他姓宋,大家都叫他宋秘书,主任办公室的文职秘书。「宋秘书……」年长的守备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是宋秘书。」
年轻守备张了张嘴,什麽也没说出来。
这时,更多的脚步声从大楼方向传来,有人站在远处张望,有人拿出通讯器开始联系上级,尖叫声、惊呼声、急促的对话声混在一起,在雨中嗡嗡地响。
有人蹲下来探宋秘书的脉搏,有人试图施展「治癒术』,有人找来一块防水布,想盖在那具身体上,却不知道从哪下手,有人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只滚出去半边的脑袋被雨水冲刷着,残存的那只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跑过来又停住的人,望着这栋他工作了几年的大楼。
不久後,凄厉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五十里外,云层之上。
旗舰的指挥舱里,灯光还是调在最暗的那一档,杨文清坐在指挥台前,面前的水幕上同时开着七八个窗口,柳琴靠在椅背上打盹,汤修蜷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符文板,眼镜歪到一边。
忽然,一道加密通讯接进来。
杨文清抬手点开,是监察处那边方探员的信号,接通後他立刻快速说道:「杨处,十分钟前,韩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断经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在抬上飞梭前就没有了声息。」
杨文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方探员继续说:「同一时间,他的秘书宋维从大楼左侧坠楼,当场死亡。」
杨文清想了想问道:「这个案子被谁接手了?」
「市局重案处在维持秩序,但案子已经移交到厅里的重案三组,很巧合的是,他们的人就在明北市,而且是由重案组组副处长顾渊亲自带队。」
「知道了,继续监视,有任何动向随时报告。」
「明白。」
通讯切断。
杨文清目光落在水幕上那些还在滚动的数据上,脑袋里却在快速转动,厅长说会加一把火,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没想到真的就这麽直挺挺的跳出来。
他抬手点开武言的通讯频道。
「武言。」
「杨处。」
「调配中心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刚知道,正要向您汇报。」
「继续做你的事情,切记,发现有暴露的迹象立刻停手。」
「是!」
通讯切断。
杨文清又点开另一个加密频道,这是赵凌霄在这次任务开始前单独给他的,既不经过省厅的通讯网络,也不经过任何中继站,信号直接加密後发送到厅长办公室的专用终端。
三息後通讯接通。
「我是赵凌霄!」
「厅长。」杨文清汇报导:「韩冬死了。」
赵凌霄「嗯」了一声後说道:「知道了,你继续监视。」
然後通讯就断了。
杨文清思考半晌後,利用自己现在的权限调出顾渊的档案来,仔细後他看向林星衍,问道:「半年前我们巡察发现的走私案,是不是就移交给了这位顾副处长?」
林星衍立刻回应道:「对!」他回应後又继续说道:「听说这位顾副处长是田厅的门徒。」杨文清目光一闪,看向林星衍问道:「碧波府的人?」
「是的,当时您叫我跟着这个案子,我就顺手查了一下这位顾副处长,他是重案处的老人,破获过不少大案,连厅长都说省府的低犯罪率,这位顾副处长有一半的功劳。」
「还是个能人呢?你觉得他能查清楚这个案子吗?」
「这不好评价。」
林星衍回答之後,又请示道:「要不要我带着人盯着他们?」
杨文清顿时心动,但随即又摇头道:「不必了,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况且,我们监视着调配中心的人,他们要调查这个案子,肯定要与他们打交道。」
他现在是带着任务的,而且是厅长亲自交代的任务。
这种任务最忌讳的就是自作聪明,他现在只是赵凌霄手里的一枚棋子,棋子最要紧的是本分,是在该在的位置上待着,做该做的事,要是做出棋子以外的事情,导致厅长的布局出现问题,他将会非常麻烦。杨文清想到这里将顾渊的档案从水幕上关掉。
厅长从头到尾没有提重案组,没有提顾渊,没有提这个案子会怎麽查,他不在乎谁来查,他只在乎自己要的是什麽。
线头,他要的是线头,摸到线头之前,什麽都不会动。
杨文清收回思绪,继续翻看水幕上那些还在滚动更新的监控数据。
接下来的五天,消息从各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汇入旗舰的指挥终端。
武言那边传回来的大多是实地的动向,调配中心的人在这五天里表现各异,有人照常上班;有人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有人开始频繁的约人见面。
武言的人跟得很紧,但也很小心,每一次跟踪都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每一个目标都不会盯超过两天,一旦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的苗头,就会立刻撤换人手。
监察处那边传回来的则是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方探员是个老手,十只灵鸟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五天下来,也算是收获非常大。
一些模糊的线索开始变得清晰,比如某些资金的流向,一些人的交集,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什麽也说明不了,但拚在一起,已经开始呈现出窝案的轮廓。
而且,虽然一些地方已经固定了证据,但赵凌霄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杨文清每天通过加密通道向他汇报一次,赵凌霄每次都听得很认真,问的问题也很少,听完之後永远是一句话:「继续监视。」
他没有要收网的打算。
杨文清能理解,线头还没摸到,贸然出手,抓到的不一定是鱼,可能是水草,治标不治本的事赵凌霄不会做。
第五天的傍晚,杨忠低声对杨文清汇报导:「家主,安全屋的事办妥了。」
「辛苦了,让他们按计划将钥匙和地址邮寄到此前我交代的地方。」杨文清交代道,地址是沈师兄给他的,拿到东西後这个地址就会作废。
「是!」
「记得安排好他们回老家的事情。」
两人的交谈声很小,说完杨忠就退到一边。
也是在这天晚上,蓝颖回来了。
杨文清当时正坐在指挥台前翻阅汇总的数据,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灵性波动,他抬起头就看见舷窗外一道宝蓝色的流光从云层中直直地射过来,眨眼间就到舰体旁边。
杨文清快步走过去,按下舱门开关。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蓝颖已经扑进来,她先是在他头顶盘旋一圈,然後落在他肩头,小脑袋使劲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啾啾」声。
「清清,我回来了。」她在灵海里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也带着几天奔波下来积攒的疲惫。杨文清伸手抚了抚她的羽毛。
蓝颖带回很多东西,其中有明北市城防局的关系网络。
而杨文清最在意的关系,是明北市城防局负责日常事务的副局长方平,他是田厅的人,而且他还是韩冬的老领导,韩冬出问题後他没少奔走。
方平在调配中心有自己的人,不是韩冬那一套班子,是另外一条线,具体是谁还没有查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韩冬做事的时候,有一些东西是绕不过方平的。
另外,明北市不少庄园的物资都被强征过数次,而这些庄园的物资最後都流向调配中心。
但调配中心只是中转,东西在调配中心过一道手之後就不见了,帐面上有记录,但实物对不上。杨文清将这些消息整理出来後,画出一个关系网络仔细思考。
最後得出的结论是,有人在调配中心开了一个口子,物资从这个口子里流出去,换成别的东西,韩冬是这个口子的守门人,方平是给守门人发钥匙的人,至於门後面站着谁一
杨文清按下这个念头,抬手点开赵凌霄的加密频道。
通讯很快接通。
「厅长…」
杨文清将蓝颖带回来的情报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赵凌霄听完依旧回应:「继续监视。」
但这次的语气不一样,随後又补充道:「我有确切的线人消息,调配中心有人在与水族倒卖物资,你现在查到的全部都是内部问题。」
杨文清听到「内部问题』四个字,立刻就明白赵凌霄的想法。
内部问题也可以说成内斗,赵凌霄要是处理调配中心必定要起大案,最後免不了被人扣上「打压不同意见』的帽子。
但倒卖物资给水族是通敌。
通敌的人不是自己人,处理通敌的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别人也无法用这个事情来攻击他。只能说坐在高位考虑的问题就是不一样。
「我明白了。」杨文清清晰回应。
「好,明白就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