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让它等。”
林枫这句话落下后,码头上的风反而更紧了些。
第一批货刚进仓线,顾绍安的终端就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林队,港务会商室要开紧急复议。”
高建军一听就笑了,只是笑里全是火气。
“我就知道,这帮孙子不可能认得这么痛快。”
徐天龙把终端往上一抬。
“理由估计都想好了。”
“设备异常、靠泊争议、引导位险情,再扣个程序不完善,样板线照样能给你按死。”
周潮生把旧帽子往头上一扣,朝地上啐了一口。
“船都靠稳了,货都卸了,他们还想翻供。”
李斯接过顾绍安递来的通知单,扫了两眼。
“不是翻供,是补刀。”
“上面写得挺漂亮,叫风险复核会。”
“说白了,就是想把今晚这条线跑成事故样本。”
林枫把那张单子折起,塞回顾绍安手里。
“开就开。”
“咱们也正好把账一次算清。”
半小时后,港区会商室。
屋里灯开得很足,长桌两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南侧接入港、港务调度、船方代表和保赔端的人,后排还多了几个挂着区域航安、联合评议、外部观察名牌的生面孔。
贺晋也在。
他换了件更挺括的外套,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只是眼底还是有点阴。
看见林枫几人进门,他还先笑了一下。
“各位来得挺齐。”
高建军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你没跑,我们当然也得来。”
唐泊舟坐在主位偏左,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也没歇。
他敲了敲桌面。
“人到了,开始。”
“今晚样板线首轮履约过程中,发生了主机异常、海上干扰、靠港安全威胁等情况。”
“现在要确认一件事。”
“这到底是项目自身风险失控,还是外部蓄意破坏。”
贺晋顺势接上。
“我先说吧。”
“从保赔和履约风控角度看,这条线的问题不是单点,而是系统性不稳定。”
“拖带变更、海上异常、主机故障、靠港险情,连续叠加。”
“即便其中部分有人为因素,也不能掩盖一个现实——这套方案目前不成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的建议是,暂停样板线后续运行,重新评估,至少停三十天。”
顾绍安脸一下白了。
“三十天?后面整套接入窗口就没了。”
“那也比硬推强。”贺晋淡淡道,“总不能拿整条线的人命赌吧。”
船长当场就拍了桌子。
“你少在这装好人。”
“今晚要不是你们拿废模板拖潮窗,后面那一串脏招能接得这么顺?”
贺晋眉头一皱。
“船长,注意你的措辞。”
“我很注意了,不然我现在骂得更难听。”
屋里气氛一下绷紧。
这时,一个挂着“区域航安顾问”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情绪没意义。”
“我们只看证据。”
“如果不能证明所有异常都来自外部,那项目方就必须承担主要责任。”
徐天龙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就等你这句。”
他把终端接上会商室大屏。
“既然看证据,那咱们一条一条过。”
屏幕亮起,第一段先跳出来的是港调公频录音波形。
徐天龙抬手一指。
“假临检信号。”
“源头不是官方海事台,也不是港调主台。”
“是移动转发端套壳外放。”
“转发节点一共三个,其中两个在近海临时船位,一个在旧灯区。”
“这是频谱比对,这是时延,这是设备指纹。”
他翻页极快。
“第二段,主机异常。”
“这里是轮机长现场录像。”
画面里,滤网被拆开,碎塑封条、耐油布丝、胶泥,全都清清楚楚。
李斯坐在原位,语气很平。
“正常故障和人为塞进去,是两回事。”
“这一层谁要分不清,建议换行。”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徐天龙继续。
“第三段,出港前维护记录。”
“有人从外部端口接进轮机维护系统,改了备用泵保险参数和临开航复查签名。”
“时间戳就在这。”
“对照名单里,相关外聘顾问所属壳公司,和潮信评估处、海衡联保风控端是同链。”
屏幕上几条关联线一出来,贺晋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关联不代表主观行为。”
“对。”徐天龙点头,“所以我还没说完。”
第四段视频跳了出来。
是尾侧那条小艇被陈默打偏后,高建军拎着人,李斯拆下切缆延时器的画面。
唐泊舟看得最认真,脸一点点沉下去。
徐天龙直接按了暂停。
“这玩意不是救援器,也不是示警器。”
“是切缆延时器。”
“等船靠稳,割尾缆,造港内事故。”
“到时候责任怎么定,不用我教各位吧?”
后排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那名区域航安顾问还想稳住场子。
“这些只能说明有人借机破坏,不能说明样板线本身就适合推广。”
林枫这时才真正开口。
“那我也说一句。”
他坐得很直,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今晚你们不是在检一条船。”
“你们是在看,这套东西到底能不能不靠别人点头,也自己跑出去。”
“所以从假警示、碰瓷渔船、切头快艇、主机做局,到靠港切缆,所有招数都不是冲着一船货。”
“是冲着这条路来的。”
“你们怕的不是它翻。”
“你们怕的是它稳。”
话落,屋里更静。
周潮生把帽子往桌上一放,接了一句。
“以前很多船,跑不跑得成,得先问别人脸色。”
“今天这条船,已经自己靠上来了。”
“谁还想说它不行,总得把嘴擦干净。”
顾绍安立刻把另一份材料推上去。
“这是观察港七四三的航段记录。”
“这是南侧中转港的全程接入确认。”
“还有靠港吊机、牵引车、仓线签收的完整时间链。”
船长闷声补了一刀。
“货已经按时落地,设备件、联控模块一个不少。”
“你们要是还想定义成失败,那以后干脆别让人开船,都在岸上打嘴仗得了。”
贺晋嘴唇动了动,终于不说话了。
唐泊舟翻着记录,半晌才把笔按在纸上。
“我的结论很明确。”
“本次履约过程中,全部关键风险点均可确认存在外部蓄意干扰与破坏。”
“样板线自身责任,不成立。”
他抬头看向所有人。
“首轮履约有效。”
“靠泊有效。”
“接入有效。”
“互认继续推进。”
这句话一落,顾绍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直接靠在椅背上。
高建军咧嘴笑了。
“成了。”
可林枫没松。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贺晋。
“壳公司、外聘顾问、潮信评估处、保赔评议链条,今天是不是也该并案移交。”
唐泊舟点了点头。
“已经通知了人。”
话音刚落,会商室门被推开,两名港区纪律审查人员和几名外部协作人员走了进来。
贺晋脸色一下彻底灰了。
他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却只说出半句。
“我只是……”
“你只是站错了边。”
林枫说。
贺晋被带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再抬。
人一走,屋里的气氛反而一下松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半个小时后,复核结果同步外发。
第一条样板线首轮履约确认生效。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节点港,态度瞬间变了。
顾绍安的终端一条接一条地响。
“老大……不是,林队,你看这个。”
“北侧浅湾港来函,想看全套安保核验包。”
“西外锚区问第二轮护航模板能不能共享。”
“还有两个港,直接提了试接入申请。”
徐天龙瞄了一眼,忍不住笑。
“变脸够快的。”
李斯却很平静。
“不是变脸,是算账。”
“谁稳,谁就有生意。”
“谁能把船、人、货护住,谁的话就开始值钱。”
傍晚时分,第一条线的返程配载也开始了。
货轮这次没再被卡。
新换上的引导灯一盏一盏亮着,塔台值守比白天还多,调度口径却罕见地统一。
周潮生站在东栈边抽烟,看着远处作业线,忽然说了句。
“以前这地方,灯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路看的。”
林枫站在他身边。
“现在呢。”
“现在总算有点像样了。”
周潮生把烟掐了。
“灯亮了,船就敢走。”
“船敢走,后面的人心就稳。”
林枫没接这句,目光却落在更远的海面上。
天一点点暗下去,港外航道的白灯连成了线。
顾绍安拿着新到的调令,快步跑了过来。
“林队,第二条线定了。”
“时间?”
“四十八小时后,南向资源线启运。”
“比第一条更急,货更重。”
高建军一听就来了精神。
“怎么个重法。”
顾绍安压低声音。
“主设备件、备用能源模块、核心构件,还有联合值守系统的第一批实装箱。”
徐天龙挑了挑眉。
“这就不是试跑了。”
李斯点头。
“这是要把第一盏灯,往外接成一串。”
顾绍安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坏消息。”
“说。”
“第一条线跑通以后,旧海商团那边已经散了新的风声。”
“他们准备在第二条线动真格的。”
高建军活动了一下脖子。
“那正好。”
“总不能光让他们今天丢脸,不让他们明天掉肉。”
陈默站在栏杆边,朝外海看了一眼。
“第二条线,不会只是在海上出事。”
“嗯。”林枫应了一声,“这回他们会从海上、港外、补给点一起下手。”
顾绍安吸了口凉气。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枫把手里的复核结论折好,收进外套口袋。
“先把第一条线的证据链全部封死。”
“再把第二条线的图铺开。”
“他们想在第二条上狠狠干一把,我们就提前把场子给他摆好。”
高建军看着他,乐了。
“意思是,等他们自己进来挨打。”
“差不多。”
林枫转身往港区指挥楼走。
“今晚不庆功。”
“开图,排人,定节点。”
“第一条灯已经亮了。”
“第二条,得把整片海面都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