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折腾得太狠，隔天早晨，林文鼎起晚了。
明晃晃的太阳晒到屁股，他才悠悠转醒，苏晚晴已经去上班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瞅了眼墙上的挂钟，吓了一大跳。
时针已经指到八点出头！
林文鼎匆忙用冷水抹了把脸，一路小跑出了丹柿小院，钻进奔驰W116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
紧赶慢赶，总算在八点四十多分，赶到了燕京军区，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多分钟。
后勤部部长杜鹏正站在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旁边抽烟，看见林文鼎从车上下来，吩咐道：
“小林，你把车先停在军区吧，坐我的吉普车过去。路有些绕，我的司机比较熟门熟路。”
林文鼎为自己的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拉开车门坐进了军用吉普车后排。
车子驶出市区，向着燕京市郊开去。
开了大半个钟头，远远瞧见一片拉着铁丝网的旧厂区。
301食品厂的大铁门敞开着，两边站着两排穿着白大褂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红绸子扎的小彩旗，旁边还有几个敲锣打鼓的。大门上方甚至拉起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军用吉普车刚停稳，锣鼓声震天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一路小跑，点头哈腰地迎到车门跟前，伸手帮忙拉开车门。
“杜部长，您一路辛苦！厂里上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林文鼎跟着后勤部部长杜鹏跳下车，定睛打量眼前这个带头搞出欢迎阵仗的男人。
这人个头不高，瘦得跟麻杆似的，偏偏长了一张长脸，两边脸颊凹陷。
头发梳了个中分，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眼角往下耷拉着，透着说不出的猥琐。
此人的长相，让林文鼎联想起了电视剧《地下交通站》中的贾队长。
杜鹏皱起眉头，对这种溜须拍马的排场很不感冒。
“崔向前，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不用干活生产了？”杜鹏毫不客气地训斥。
这个叫崔向前的男人，正是301食品厂现任的副厂长。
他缩了缩脖子，赔笑道：“杜部长，工人们听说您要来，心里高兴，自发出来迎接。没有耽误生产！”
杜鹏懒得听他瞎扯，转过身指着旁边的林文鼎，向崔向前做起介绍。
“行了，别整没用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文鼎同志。军区已经正式下达指令，从即刻起，林文鼎同志全面接手301食品厂，担任正职厂长，全权主导新一代军粮的研发工作！”
崔向前的小眼睛，快速在林文鼎身上打转。
他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俯低做小的姿态，冲着林文鼎伸出双手。
“哎哟，原来是林厂长！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我是副厂长崔向前，以后我就是您的马前卒。您指东我绝不往西，坚决拥护您的领导，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林文鼎面无表情，伸出手跟崔向前虚握了一下。
他看人一向很准，这个崔向前嘴上抹蜜，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这种溜须拍马的滚刀肉，最擅长阳奉阴违。
杜鹏冲着大门两边站着欢迎的职工，大声下达命令。
“都别敲了！去拿个大喇叭过来，把厂里所有没在流水线上干活的职工，全给我集合到厂区的空地上去！我有话要讲！”
十多分钟后。
三百多号职工稀稀拉拉地聚在厂区空地，队伍排得歪歪扭扭。
底下人交头接耳，嗡嗡的说话声吵成一片。
杜鹏站在水泥花坛上，拿着大喇叭，黑着脸开始训话。
“都给我安静！”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军需大厂的作风！”
杜鹏指着林文鼎，大声宣布：
“为了整顿厂风，总統帅特派林文鼎同志来接管301食品厂。从现在开始，林厂长的话就是军令！任何人胆敢在底下使绊子、搞破坏，或者消极怠工，军区绝不客气！”
“都听明白没有！”杜鹏厉声喝问。
底下职工拖长音调，稀稀拉拉地回了句：“听明白了。”
随后，由副厂长崔向前带路，领着杜鹏和林文鼎，开始在厂区里四处视察，摸排具体情况。
走在通往生产车间的路上，崔向前一脸谄笑，介绍着厂里的光辉历史。
林文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紧盯着周围的实际环境。
一走进车间，一阵陈年的油垢味，混合着发霉的面粉气味直冲鼻腔。
林文鼎皱起眉头。
车间地面的水门汀水泥地上，结着一层黑色的油泥，踩上去直粘鞋底。
墙角的蜘蛛网结得老高，窗户玻璃破了好几块，寒风直往里灌。
再看正在运转的设备，老式压面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传送带上的帆布边缘早磨破了边，上面沾满了不明污渍。
最让林文鼎头疼的是这里的工人。
车间里的女工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有的倚在柱子上磕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有的干脆搬个小马扎，坐在生产线旁边织毛衣。
面对走过来的新厂长和后勤部长，她们连眼皮都不抬，依旧我行我素。
“崔副厂长，这就是你说的没耽误生产？”林文鼎指着几个织毛衣的女工，严厉地发问。
崔向前凑过来解释：“林厂长，您有所不知。这些女同志，家里男人全在部队当兵呢。好多是随军家属，甚至有伤残军人的遗属。”
“平时打不得骂不得，说重了她们就闹死闹活的，我这个当干部的也是两头受气啊。”
……
视察完生产车间，林文鼎提出要去看看研发部门。
崔向前眼珠乱转，带路来到偏院的一间平房前。
推开掉漆的木门后。
屋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落满灰尘。
桌角摆着几个发黄的烧杯和一台生锈的天平秤。
一个五十多岁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老李，醒醒！领导来视察了！”崔向前推了老头一把。
老头迷迷糊糊抬起头，擦了擦口水。
林文鼎环视这间所谓的研发室，心凉了半截。
“厂里负责搞食品研发的，他一个人？”林文鼎问道。
崔向前尴尬道：“早前有几个大学生，嫌咱们厂子待遇差，全都找关系调回原籍或者去别的食品厂了。”
设备老化、卫生堪忧、员工仗着军属身份散漫无纪、完全没有像样的研发团队。
301食品厂存在的问题太多了。
林文鼎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跟着崔向前又去了财务室查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财务大姐拿出来的账本上，勾描的全是红字。
原厂长不仅贪污了进货的货款，还拖欠了外面面粉厂和肉联厂的一大笔材料钱。
厂里对公账户上的流动资金，连下个月的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更别提出钱去搞新一代军粮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