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罗恩·史密斯把听筒扔回座机,动作粗暴,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刚刚结束了与州调查组的通话。
那个来自哈里斯堡的年轻官僚,用一种生硬的语气通知他,伊利市所有的跨区域采购帐户已被预防性冻结。
挂断电话後,史密斯拿起了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斯克兰顿,乔·拜尔斯。
电话几乎是秒接。
「罗恩?」拜尔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带着明显的气喘,「你也接到了?」
「接到了。」史密斯说道,「哈里斯堡这次是动真格的,看来门罗的竞选情况相当不乐观,他急了。」
「我们怎麽办?」拜尔斯的声音里透着恐慌,「我的水泥厂还在发货,车队还在路上,那些该死的水泥每运出去一吨,我的工厂就在倒贴一吨的钱。但我还没敢告诉工人和老板们资金被冻结的消息,我怕他们当场就把市政厅给拆了!」
「别担心。」史密斯打断了他。
「乔,好好想想。」史密斯沉声说道,「你现在退出,那就是单方面违约。里奥·华莱士手里有合同,他会起诉你,而且他一定会赢。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赔得底裤都不剩。」
「而且,你想过後果吗?你那些工厂主会恨死你,因为是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你的选民会觉得你是个软骨头,被哈里斯堡一个电话就吓破了胆,你会两头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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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能怎麽样?难道等着那群工人来找我们的麻烦?」拜尔斯问道。
「我们不需要自己去顶雷。」
史密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想想,这笔钱到底是谁出的?是匹兹堡。这个联盟是谁发起的?是里奥·华莱士。」
「现在出了问题,不管是哈里斯堡的刁难,还是资金链的断裂,归根结底,都是他的责任。」
「我们是受害者,乔。」
史密斯的声音变得阴冷。
「我们是相信了他那个联盟计划的受害者。」
电话那头的拜尔斯沉默了几秒,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说是州里冻结了资金。」史密斯给出了方案,「我们就说,匹兹堡那边的汇款出了问题。」
「告诉下面的人,因为匹兹堡市政府的某些技术性原因,或者是他们的财政审批流程卡住了,导致预付款无法到帐。」
「把火引到里奥身上去。」
史密斯越说越快。
「让我们的工人去骂他,让我们的工厂主去向他施压,让那种愤怒的情绪顺着公路烧回匹兹堡。」
「我们要让里奥·华莱士感到疼。」
「如果他赢了,我们继续赚钱,如果他输了,我们就说我们也是被骗的。」
拜尔斯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罗恩,你真是个老混蛋。」
「彼此彼此。」史密斯说,「为了生存而已。」
挂断电话。
罗恩·史密斯按下了办公桌上的通话器。
「进来。」
市长秘书走了进来。
「市长先生?」
「给联合钢铁厂的吉姆·贝尔打电话。」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阴鸷消失了,现在的他把自己扮演得相当的疲惫。
「告诉他,很遗憾,由於匹兹堡方面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技术性故障,本该今天到帐的那笔钢材预付款被冻结了。」
「记住,要强调是技术性故障,不要提州里的调查。」
「还要告诉他,我正在尽力协调,但目前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秘书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但看到史密斯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市长先生。」
秘书退了出去。
办公室大门在史密斯面前合上。
罗恩·史密斯靠在皮椅上,脊背弯曲,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瓶降压药。
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直接仰头扔进嘴里,用力乾咽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发挥作用,等待着那在血管里疯狂撞击的血液平复下来。
电话已经挂断了,但他非常清楚那个电话意味着什麽。
那是上千张即将发出的停薪留职通知单。
那是上千个家庭在这个周末即将面临的餐桌沉默。
那是无数个父亲在面对孩子想要新玩具的眼神时,不得不低下的头颅。
那是绝望。
是他亲手把这份绝望,通过行政命令的链条,传递给了那些曾经在集会上高呼他名字的工人。
但他没得选。
或者说,在保住自己的位置和保住工人的饭碗之间,他本能地选择了前者。
这是政客的生存本能。
史密斯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伊利市正沐浴日光下。
远处的工业区,联合钢铁厂巨大的烟囱正在向灰蓝色的天空喷吐着浓烟,那是最後一批还没来得及停工的生产线在运转。
阳光照亮了那些斑驳的厂房和破败的街道,让这座城市的衰老和即将到来的贫困变得无处遁形。
看着这一切,史密斯脸上的愧疚和挣紮迅速褪去,神情变得麻木。
他擡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着外界传导进来的寒意。
「别恨我。」
史密斯俯瞰着脚下那片繁忙却即将死去的街区,声音沙哑。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大鱼吃小鱼,这就是规则。」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投胎不好吧。」
伊利市,联合钢铁厂。
巨大的行车在厂房顶部缓缓移动,吊钩下挂着一捆刚刚冷却的H型钢。
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拉着,将车间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厂长吉姆·贝尔坐在办公桌後,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
他刚刚挂断了市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罗恩·史密斯的秘书用一种相当生硬的口吻通知他:「很遗憾,贝尔先生,由於匹兹堡方面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技术性故障,本该今天到帐的那笔钢材预付款被冻结了。市长正在尽力协调,但目前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技术性故障?」
吉姆冷笑了一声。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几十年,太清楚这五个字背後的潜台词了。
那意味着钱没了,意味着有人想赖帐,意味着他被当成了弃子。
「别拿这种鬼话来糊弄我!」吉姆压不住火气,对着话筒吼道,「我们签了合同!那是受法律保护的!我的钢材已经堆满了仓库,工人们————」
「贝尔先生。」
秘书冷冷地打断了他。
「请您搞清楚状况,问题不在伊利,而在匹兹堡。」
「市长让我给您带句话:当断则断。」
「嘟嘟—嘟一」
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吉姆有些发愣,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生产计划表。
为了赶匹兹堡这批订单,他不仅推掉了几个克利夫兰的小单子,还大量购入了原材料,甚至让工人们三班倒地加班。
现在,这批货成了废铁,这笔投入成了坏帐。
吉姆抓起电话,按下内线号码。
「让杰克立刻来我办公室。」
两分钟後,车间主任杰克推门进来。
他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黑灰,手里拿着一张刚签完字的领料单,神情兴奋。
「老板,这批钢材质量真棒!匹兹堡那边肯定满意。下一批什麽时候排产?兄弟们都等着呢。」
吉姆看着杰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冷声道:「杰克,停机。」
杰克愣住了,手里的领料单滑落到地上。
「你说什麽?」
「我说,把三号线的机器停了。」吉姆转过头,不想看杰克的脸,「还有,通知财务部,这周的周薪————发不出来了。」
「老板!」
杰克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恐。
「你不能这麽干!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工人们都指着这笔钱交房租、买奶粉呢!而且货都做好了,就堆在仓库里,怎麽可能没钱?」
「我有什麽办法?!」
吉姆突然爆发了,他一挥手,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你以为我想吗?匹兹堡那边的资金链断了!一分钱都划不过来!」
「别问我!去问那个该死的匹兹堡市长!去问那个里奥·华莱士!」
吉姆喘着粗气,指着门外。
「现在,出去。告诉大家,我也没办法,我也得回家去面对我的帐单。」
杰克看着地上的文件,看着暴怒的老板,张了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领料单,慢慢地折好,放进口袋。
然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车间里依然轰鸣着。
工人们正在忙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背心。
但他们不知道,在这一刻,他们的命运已经被按下了暂停键。
杰克走到那块写着「今日生产目标」的白板前。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骄傲的数字:120%。
他拿起板擦,擦掉了那个数字。
然後,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板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刺眼的叉。
傍晚,五点三十分。
伊利市,工人社区。
天空阴沉沉的,社区的街道上,一辆辆破旧的轿车和皮卡陆续驶入。
那是下班回家的工人们。
按照往常的习惯,在发薪日的这个时间,街道两旁的酒吧和披萨店应该已经坐满了人。
男人们会点上一杯啤酒,庆祝一周劳动的结束;女人们会带着孩子去超市,买上一周的食物。
但今天,街道上静悄悄的。
——
公寓楼的楼道里,空气沉闷。
年轻的装配工哈特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简讯。
「尊敬的客户,您的汽车贷款扣款失败。请在24小时内补足余额,否则我们将启动车辆回收程序。」
哈特的手在发抖。
那辆二手福特皮卡是他上下班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他全家最值钱的资产。
如果车没了,他连去别的城市找工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怎麽了,哈特?」
妻子抱着两岁的女儿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里煮着廉价的通心粉。
「是不是发工资了?房东刚才来催了,说如果今晚再不交,下周一就换锁。」
哈特擡起头,看着妻子的脸。
他想撒谎,想说银行系统出了故障,想说明天就会好。
但他做不到。
「没钱了。」
哈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厂里说,匹兹堡那边没给钱,帐户冻结了。」
「什麽?」妻子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可是————可是他们承诺过的!那个市长,那个叫里奥的,他在电视上承诺过的!」
「承诺有个屁用!」
哈特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
「那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拿我们当猴耍!说什麽复兴,说什麽工人兄弟,结果连最基本的工资都拖欠!」
「明天我就把车卖了!」
哈特抱住头,手指抓着头发,发出痛苦的鸣咽。
「可是卖了车,我们还能活几天?下周怎麽办?下下周怎麽办?」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工人在发泄。
「匹兹堡简直不是人!」
老人的吼声穿透了薄薄的墙板。
「老子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麽缺德的事!把我们骗上船,然後把船凿沉了!」
「我要去告他们!我要去砸了他们的市政厅!」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个社区里迅速蔓延。
对於这些美国家庭来说,储蓄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词汇。
他们是月光族,甚至周光族。
他们的生活建立在脆弱的现金流之上。
一旦这个流断裂,哪怕只是一周。
生活就会从勉强维持的「温饱」,直接跌入无法挽回的「地狱」。
没有缓冲,没有退路。
只有赤裸裸的生存危机。
匹兹堡综合医院的急诊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里是城市的下水道口。
所有的暴力、贫穷、意外和绝望,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在这个拥有白色瓷砖和萤光灯管的巨大容器里发酵。
里奥穿过自动感应门,走进了这个喧嚣的世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伊森跟在他身後,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就在昨天,港口工地上有两名工人在拆除旧仓库时受了轻伤。
虽然工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赔偿,但里奥觉得必须亲自露个面。
作为市长,里奥需要展示一种负责任的姿态。
他需要这种「亲民」的素材来填补明天早报的版面,同时也想暂时逃离市政厅办公室里那些让他窒息的坏消息。
关於资金冻结,关於盟友的抱怨,关於哈里斯堡那张越来越紧的大网。
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
这里没有预约制,只有等待。
人们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或者直接躺在担架车上,排在大厅的走廊两侧。
有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有人按着剧痛的腹部,还有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借着这里的暖气睡觉。
里奥压低了帽檐,试图快步穿过这片区域,直奔住院部。
就在他经过分诊台的时候,一阵压抑的哀求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里奥转过头。
在分诊台的侧面角落里,一个中年妇女正死死抓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她头发淩乱,眼袋浮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生活揉皱了的纸。
她的身边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男孩的左腿上缠着一圈简陋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因为疼痛,身体在微微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求求你们。」
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给他一点止痛药吧,哪怕是一片也好。或者让他见见医生,他的骨头可能错位了,他疼得受不了了。」
坐在分诊台後面的护士甚至没有擡头。
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脸上挂着一种长期在急诊室工作练就的冷漠与麻木。
「女士,我已经说过了。」护士机械地重复着,「系统显示,您的丈夫,也就是这孩子的投保人,他的医疗保险已经失效了。」
「不可能失效!」妇女急切地辩解,「他在工厂干了二十年,每个月都扣保险费!从来没断过!」
「系统是这麽显示的。」
护士转过屏幕,指着上面一行红色的字。
「由於投保单位—伊利联合钢铁公司——连续两个月未缴纳保费,该帐户已被保险公司冻结,而且————」
护士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系统里有一个备注。因为之前的那件事,也就是涉及到您丈夫的那起工伤认定纠纷,保险公司目前拒绝赔付该家庭成员名下的任何医疗费用。」
「这是一个风险控制锁。」
「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诊所,女士。」护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您想让他看骨科医生,或者开处方止痛药,您需要先去缴费处预存五百美元。」
「五百美元————」
妇女松开了抓着台面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掏出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
「我没有五百美元————」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工厂停工了,匹兹堡那边没给钱————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在匹兹堡,在这个传说中正在复兴、正在撒钱的城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
里奥站在几米外,感觉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伊利联合钢铁公司。
按照原本的合同进度,匹兹堡的第一笔预付款上周就该到公司帐上。
如果一切顺利,这周就能补齐拖欠保险公司的所有保费,工人们就能领到久违的全额薪水。
这个孩子本该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诊室,接受最好的治疗。
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因为哈里斯堡冻结了资金,因为里奥和门罗的政治斗争,那家工厂收不到钱。
这就是政治斗争在统计数据之外的真实模样。
它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疼得发抖的孩子,和一个拿不出五百美元的母亲。
里奥感觉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现场。
但他动不了。
「伊森。」里奥说,「去交钱。」
伊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里奥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快步走向缴费窗口,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里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向那对母子走去。
他走到轮椅旁,蹲下身子。
那个男孩疼得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地往後缩了缩。
里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没有受伤的膝盖。
「别怕,孩子。」里奥轻声说道,「医生马上就来。」
中年妇女擡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您是————」
「我是个路人。」里奥避开了她的目光,「费用已经有人帮你们交了,不用担心钱的事。」
妇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还会发生这种事。
她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却先发出了一声哽咽。
「谢谢————谢谢您,先生,上帝保佑您。」
里奥感到一阵刺痛。
上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现在就应该先劈死门罗。
「我刚才听到,您丈夫在伊利的工厂工作?」里奥试探着问道,「为什麽保险公司会拒绝赔付?就算工厂欠费,通常也会有宽限期。」
提到丈夫,妇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因为————因为那件事。」
妇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工厂停工了,老板说匹兹堡那边出了问题,资金被冻结了,发不出工资。」
「我们家没有任何积蓄,这孩子在学校踢球摔伤了腿,校医说可能骨裂了,需要去大医院拍片子,还要打石膏。」
「可是我们没钱。」
妇女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丈夫————格兰特————他看着孩子疼得整晚睡不着觉,急疯了。」
「他听说————听说如果在工厂里受了工伤,保险公司会全额赔付,还会有一笔误工费。」
里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猜到了接下来发生了什麽。
「所以,他在停工期间,偷偷溜进了工厂。」
妇女捂住了嘴,眼泪淌了出来。
「他想制造一场事故,想假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受点伤,然後用那笔赔偿金给孩子治腿。」
「但是————那天晚上下雨了,脚手架很滑。」
「他失手了。」
「他真的摔了下来,从三层楼高的地方。」
妇女哭得浑身颤抖。
「他没死,但他摔断了脊椎。」
「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来了。他们查了监控,发现了他是自己爬上去的,发现了他在出事前的犹豫。」
「他们认定这是蓄意骗保。」
「保险公司不仅拒绝赔偿他的医药费,还把他在全行业的保险信誉拉黑了,连带着我们全家的保险都失效了。」
「现在,他躺在伊利的一家临终关怀医院里。」
「我们没钱给他做手术,甚至没钱给他买止痛药。」
「我带着孩子来匹兹堡投奔亲戚,想借点钱给孩子看腿,可是亲戚也失业了————」
里奥蹲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乾了。
这是一场悲剧,但这不仅仅是一场悲剧。
因为里奥发起了复兴计划,伊利的工厂才有了订单,格兰特才有了希望。
因为里奥和门罗斗法,资金被冻结,工厂停工,格兰特才失去了收入。
为了给孩子治病,格兰特而走险,试图骗保,结果摔断了脊椎。
现在,这个家庭彻底毁了。
「先生?先生?」
妇女看着发呆的里奥,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里奥回过神来。
他看着这位母亲。
伊森已经拿着缴费单回来了,护士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开始安排医生接诊。
「快去吧,医生在等你们。」里奥站起身,感觉膝盖有些发软。
妇女推起轮椅,千恩万谢地准备离开。
就在轮椅转过身的一瞬间,妇女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头,仔细地看着里奥的脸。
刚才因为焦急和流泪,她没有看清。
现在,借着大厅明亮的灯光,她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脸最近经常出现在电视上,出现在伊利工厂的宣传栏里,出现在丈夫最後几天充满希望的谈论中。
「您是————华莱士市长?」
妇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里奥僵住了。
他想否认,但他无法动弹。
「是的,我是里奥·华莱士。」
妇女看着他,眼神变了。
里奥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的愤怒,准备听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准备让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毕竟,是他害了这一家。
但是,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市长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新闻上说,您在为了我们战斗。」
「我丈夫也信了,他说您是个好人,说您能把工厂救活,说只要跟着您干,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在停工前一天出门的时候还在说,等拿到匹兹堡的钱,就给孩子买双新球鞋。」
妇女看着轮椅上那个疼得缩成一团的孩子。
「可是————」
她擡起头,看着里奥。
「为什麽最後死的是我们?」
里奥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是哈里斯堡的错,是门罗的错,是体制的错。
他想说他正在尽力解决,想说钱马上就会到帐。
在这个母亲死灰般的眼神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麽苍白,那麽虚伪,那麽令人作呕。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残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妇女没有等他的回答,也许她本来就没指望得到答案。
她转过身,推着轮椅,走向了诊室。
轮椅的轮子在瓷砖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里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大厅里依然嘈杂,人们依然在呻吟,在抱怨,在等待。
里奥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寒冷包裹着。
「走吧,里奥。」
伊森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这里人太多了,被记者拍到不好。」
里奥转过头,看了一眼伊森。
「伊森。」
「嗯?
」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里奥指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复兴吗?」
伊森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
里奥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逃离那个母亲最後的眼神。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默念。
「我知道,为了大局,必须有人牺牲。」
「但是,为什麽牺牲的总是他们?」
「为什麽总是那些最相信我们、最需要我们的人,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因为这就是战争,里奥。」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乾净的胜利。」
「每一座丰碑底下,都埋着屍骨。」
「每一个伟大的变革,都是踩着无辜者的鲜血走过来的。」
「这就是现实。」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看看那个格兰特。」
「他是个英雄吗?不,他试图诈骗保险公司,他触犯了法律,是个小偷。」
「但他是个坏人吗?也不,他只是一个想让儿子重新站起来的父亲。」
「这就是美国的工人阶级,里奥,这就是构成这个国家基石的庞大群体。」
「他们不是教科书里那种光鲜亮丽、永远正确的雕像。」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粗鲁,他们短视,他们有时候贪婪,有时候愚蠢,为了生存,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在泥坑里打滚,甚至会去破坏规则。」
「他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同谋者。」
「他们就像这河床底下的淤泥。」
「肮脏,沉重,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但正是这些淤泥,托起了上面的河流,托起了那些行驶在河面上的巨轮,托起了整个美国的繁荣。」
「你不可能把淤泥洗乾净,因为洗乾净了,河也就干了。」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峻。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救不了那个因为信任你而丢了饭碗,最後不得不跳下脚手架的格兰特。」
「他的脊椎断了,这是你的罪孽。」
「但你不能停下来忏悔。」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背上这份罪孽。」
「你要把格兰特那断裂的脊椎,装进你自己的骨头里。」
「你要背负着他们的希望,继续往前走。」
「确保工厂真的能复工,确保其他的格兰特不用再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这就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代价。」
「别回头,别流泪。」
「那是留给弱者的奢侈品。」
里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伊森,你去帮我看那几个受伤的工人吧,我要出去透口气。
77
匹兹堡综合医院的自动门在里奥身後合上,冷风裹挟着街道上的尘土扑面而来。
里奥站在路边,脑海里是那位推着轮椅的母亲的背影。
「上车吧,里奥。」
不知道什麽时候,伊森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他降下车窗。
里奥拉开後座车门,坐了进去。
「我查过了。」伊森头也不回,语速飞快,「针对州审计署的预防性冻结,我们可以引用《行政程序法》中的滥用职权条款进行申诉。」
「虽然很难,但如果我们能证明他们的审计缺乏实质性依据,或者存在明显的政治动机,法院有可能会发出临时限制令,解冻一部分资金。」
「我已经起草好了初稿,只要你要签字,明天一早就能递交到州法院。同时,我们可以联系伊利的工会,让他们作为共同原告,增加诉讼的分量————」
「别找了。」
里奥缓缓说道。
伊森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後座的里奥:「什麽?」
「我说,别找了。」
里奥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把那些废纸收起来。」
「在这个时候,法律就是废纸。」
里奥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你想跟门罗打官司?你想跟州政府玩程序?那是他们的主场,哈里斯堡的法官是他们任命的,审计署的规则是他们制定的。」
「那我们怎麽办?」伊森急了,「伊利的工厂已经停工了,那个孩子连止痛药都买不起!如果我们不解冻资金,这种悲剧还会发生!」
「我们当然要解冻资金,但我们不用法律。」
「那用什麽?用拳头?」伊森回了一句。
「伊森,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
里奥无视了伊森那并不好笑的玩笑。
「自从我当上了市长,坐进了办公室,我就开始习惯用文件、用程序、用法律去解决问题。」
「我像个真正的官僚一样,试图在那些条条框框里寻找出路。
「但我忘了,我是怎麽走到这一步的。」
「我忘了我手里握着一把最锋利的剑。」
「一把能够绕过所有的行政壁垒,直接刺穿敌人心脏的剑。」
「是什麽?」
「匹兹堡之心。」
里奥身体前倾,盯着伊森的眼睛。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
「阿斯顿·门罗,这位高高在上的副州长,他正在阻碍美国制造。」
伊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里奥的意图。
在宾夕法尼亚,在这个铁锈带的核心地带,「美国制造」这四个字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名词。
它是宗教,是图腾。
是这片土地上仅存的骄傲和尊严。
在这里,你贪污,选民或许会原谅你;你搞婚外情,选民或许会从宽处理。
但是,如果你站在了「美国制造」的对立面,如果你被贴上了「阻碍工业复兴」的标签。
那就是政治死刑。
哪怕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也会被愤怒的选民撕碎。
「我们要重新定义这场冲突。」
里奥的声音传到伊森的耳朵里。
「我们要买自己生产的钢材,而哈里斯堡的官僚却想逼我们去买外国货。」
「我们要给自己的工人发工资,而费城的精英却想把钱送给华尔街的进口商。」
「我们要给门罗戴上一顶他摘不下来的帽子。」
「让他变成全宾州的公敌。」
当晚,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和萨拉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
屏幕上,素材已经铺满了时间轴。
这里面是弗兰克动用全州的工会网络,让伊利、斯克兰顿、约翰斯敦的兄弟们在现场拍下的真实画面。
屏幕亮起。
第一段视频来自伊利。
画面剧烈晃动,拍摄者的手似乎在颤抖,背景里只有风吹过空旷厂房的呼啸声。
这是昨天高炉还在吞吐着火舌的联合钢铁厂的内部。
巨大的飞轮静止不动,传送带上还残留着上一批没来得及运走的铁矿渣。
镜头推进,对准了成品仓库。
那里堆积着如同山丘一般的H型钢材。
它们崭新、坚固,侧面喷涂着骄傲的黑色字样:伊利制造。
但这批本该运往匹兹堡,变成桥梁、变成摩天大楼骨架的钢材上,贴满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宾夕法尼亚州审计总署封」。
画面切换。
斯克兰顿的水泥厂停车场。
几十辆重型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但是驾驶室里并没有司机。
镜头扫过路边。
一群穿着工装的汉子蹲在马路牙子上,脚下是一地淩乱的菸头。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紧闭的厂门,手里捏着已经过期的派送单。
再切换。
镜头进入了一个工人社区。
拍摄者走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
餐桌上只有一张红色的纸片被压在空荡荡的牛奶瓶下。
那是电力公司的断电通知书。
旁边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工资条,上面的数字是零。
背景里,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这就是现在的宾夕法尼亚。
这就是被哈里斯堡的「合规审计」按下暂停键後的世界。
里奥坐在麦克风前,看着屏幕上这些无声的画面。
他不需要写稿子,这种愤怒就在他的胸腔里,只需要张开嘴,它们就会自己喷涌而出。
「录音开始。」
里奥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压抑。
「这就是今天的宾夕法尼亚。」
「在伊利,我们的工厂停工了,几千吨刚刚生产出来的优质钢材,被锁在仓库里生锈」」
「在匹兹堡,我们的工地停摆了,几百名工人拿着工具,却等不到材料。」
「为什麽?」
「因为我们在做一件错事吗?因为我们买到了劣质产品吗?」
「不。」
「因为我们犯了罪。」
「我们试图用匹兹堡的钱,去买伊利生产的钢。」
「我们试图用宾夕法尼亚人自己的钱,去养活宾夕法尼亚自己的工人。」
「这在哈里斯堡的那位副州长眼里,是违规的。」
「这在州审计署的官僚眼里,是需要被严厉查处的。
屏幕上,画面定格在那张被封条封住的钢材上。
里奥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阿斯顿·门罗副州长坐在他那间恒温的办公室里。」
「他动动手指,随意签发了一张冷冰冰的冻结令。」
「他告诉我们,这是为了合规。」
「我想问问门罗先生。」
「当你喝着红酒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合规,伊利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审计,斯克兰顿的司机交不起卡车贷款?」
「你知不知道,几千个家庭这个周末将没有饭吃?」
「你在审计什麽?」
「你在审计我们为什麽不肯去买那些廉价的外国钢材吗?」
「你在审计我们为什麽要把工作岗位留在宾州吗?」
「你是在为宾夕法尼亚的人民服务,还是在为那些恨不得把所有工厂都搬到海外去的华尔街进口商服务?」
这是一个诛心的指控。
里奥直接把门罗和「海外利益集团」、「华尔街」画上了等号。
在铁锈带,这两个词汇就是最大的脏话。
视频最後,屏幕变黑。
一行白色的字幕,如同刀刻一般浮现出来。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美国制造。
",「门罗,把手拿开。」
视频剪辑完成。
萨拉看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里奥,这视频发出去,我们就彻底跟州政府撕破脸了。」
萨拉有些担忧。
「这种指控太重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和进口商有勾结。」
「不需要证据。」
里奥站起身,拿过滑鼠。
「只要逻辑通了,那就是证据。」
「人们不需要看法庭的判决书,他们只需要看到封条,看到停工的工厂。」
「这就足够了。」
里奥按下了「发布」键。
这条名为《谁在反对美国制造?》的视频,通过「匹兹堡之心」的帐号,瞬间推送到了数十万订阅者的手机上。
它像一颗带着火星的煤块,被扔进了乾燥的火药桶里。
几分钟後,转发量开始爆炸。
所有的愤怒,有了一个共同的出口。
「门罗滚出宾州!」
「这就是费城佬的嘴脸,他们看不得我们自己过好日子!」
「他在谋杀我们的工业!」
「谁敢阻挡美国制造,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这股怒火顺着网络线路,向东蔓延。
越过阿勒格尼山脉,冲向哈里斯堡。
里奥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利用了民粹,给阿斯顿·门罗戴上了一顶帽子。
一顶写着「反工业」、「反工人」、「反美国」的帽子。
而在铁锈带,这种指控,往往是不需要审判就能定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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