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得很快。
或者说，是王平安走得很快，其他三个拼了命地跟。
肉质地面的触感越来越明显了，每踩一脚下去，都能感受到底下某种脉搏在跳动，慢悠悠的，跟老和尚敲木鱼一个节奏。
王平安已经不想去分析自己脚底踩的到底是什么生物的哪个器官了。
想多了影响食欲。
“前方六公里，法则波动异常。”
“零”的红色镜头突然加速旋转，机械胸腔里连续跳出七八条警报。
王平安抬眼。
远处的暗红色天穹下，原本阴沉沉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光带。
光带不是一种颜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全有。
但不是彩虹那种漂亮的光带，是一条条法则碎片在半空中高速旋转、碰撞、炸裂，形成的绞肉机。
法则风暴。
王平安的左眼银色宇宙自动开始高速运算，空间感知第一时间覆盖了整个风暴带。
他脸色微变。
“横截面宽度九百公里，纵深四百多公里，从地面一直卷到大气层顶端。”
“零”补了一句：“风暴内部每秒有超过一万次法则碰撞，任何星系级中期以下的生命体进入，存活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艾琳娜蹲在一块凸起的骨骼上，拿出一支箭矢射进风暴边缘。
箭矢飞出去九米。
然后被一道金色的法则碎片横着削成了两截。
两截箭身在空中旋了半圈，又被三道不同颜色的法则光弧同时击中。
粉碎。
连渣都没剩下。
“绕路呢？”艾琳娜头也没回地问。
“零”的镜头左右各转了一个大幅度。
“左绕需要增加七百公里路程，耗时约六小时。右绕更远，地形数据不完整，预估十小时以上。”
“六小时。”
王平安念叨了一下这个数字。
六小时。
灰皮怪物说的三个小时激活窗口，那是在敌方队长到达祭坛之后才开始计时。
她比他们早出发了二十多个小时。
就算她路上遇到了阻碍，就算她走得慢一点——六个小时，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绕不了。”王平安摇头。
“穿过去？”艾琳娜看着那片绞肉机一样的法则风暴，“你认真的？”
“我没说穿过去。”
王平安盯着风暴看了五秒钟。
他的左眼银色宇宙里，每一道法则碎片的轨迹都被精确地标注出来。
上万条光弧的运动路径交织在一起，密得跟蜘蛛网一样。
但蜘蛛网再密，也有缝隙。
王平安看到了那些缝隙。
极小、极窄，存在时间极短。
每一条缝隙只存在零点零几秒，然后就被新的法则碎片填满。
但它们存在。
这就够了。
“希尔。”王平安开口。
“嗯？”
“你的法则偏转领域最大能撑多大？”
“覆盖四个人的话，直径二十米是极限。”
“能撑多久？”
“全力输出，十五分钟。”
“够了。”
王平安转向“零”。
“你那个电磁脉冲，能不能调频？不用冻河，我需要一个持续性的能量屏障，贴在偏转领域外面当第二层。”
“零”的镜头闪了闪。
沉默了两秒。
“可以。调整输出模式后，我能维持一层厚度约三厘米的电磁护壳。但我的能量核心续航只有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比十五分钟先到。”王平安算了算，“行。”
他抬起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条线。
“方案是这样的——希尔的偏转领域在最里面，'零'的电磁护壳贴在外层。我用空间法则在风暴里找缝隙，开路。”
“你们三个跟紧我，我走哪你们走哪，我停你们就停，我说趴下你们就给我趴在地上别动。”
“偏差超过一米，你们就没了。”
三个人安静了两秒。
艾琳娜第一个开口：“你能看清里面的缝隙？”
“看得清。”
“每一条？”
“每一条。”
艾琳娜没再问了。
希尔把书塞进怀里，双手合十。
淡蓝色的光罩膨胀，从她一个人扩展到四个人，刚好二十米直径。
光罩表面波纹轻颤，像一层薄冰。
“零”的双臂外壳啪啪弹开。
蓝白色的电弧沿着偏转领域外壁蔓延开来，一层嗡嗡震颤的电磁护壳稳稳贴合上去。
两层。
偏转领域加电磁护壳。
这是他们的安全气囊。
“走。”
王平安迈出了第一步。
踏入法则风暴边缘的瞬间，他的暗金龙骨疯狂震颤。
数千根五颜六色的法则碎片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最近的一根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希尔的偏转领域在这一刻遭到了第一次冲击——一道残破的金色法则碎片砸在蓝色光罩上，被偏转了方向，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飞走了。
但光罩表面多了一条细微的裂纹。
都没进去十米。就裂了。
“正常。”希尔的声音很稳，“能修。”
淡蓝色的星光从她掌心涌出，裂纹在半秒内愈合。
王平安没有回头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左眼的银色宇宙上。
上万条法则碎片的运动轨迹在他的感知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但他能看到网眼。
每一个网眼出现的时间、位置、大小，都被系统以毫秒为单位精确计算。
左转。
三步。
蹲。
一道赤红色的法则光弧从他们头顶两米处掠过，热浪把“零”背后的一块合金护板都烤弯了。
起。
右转。
半步。
停！
四个人齐刷刷钉在原地。
一团直径三十米的混沌法则球从他们正前方滚过去，距离偏转领域不到五米。
要是没停住，就撞上了。
撞上那玩意儿，偏转领域和电磁护壳会在零点一秒内被撕碎。
然后他们四个也会。
混沌球滚远了。
“走。”
王平安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三个人耳朵里。
四个人继续在法则风暴中穿行。
左三步，右两步，蹲，起，跳，退半步。
从外面看，他们的移动轨迹完全没有规律。
但从内部看，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转向，都恰好卡在两道法则碎片的间隙里。
差之毫厘的精度。
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反应速度。
但王平安的空间至高规则是100%圆满的。
圆满是什么概念？
就是这片空间里每一个粒子的运动，他都了然于心。
五分钟过去了。
他们推进了大约一百五十米。
九百公里的风暴带，才走了一百五十米。
但这一百五十米，他们毫发无伤。
“领域能量消耗17%。”希尔报了个数。
“电磁护壳剩余82%。”零“也报了一个。
王平安在心里飞速盘算。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希尔和”零“的续航根本不够穿过整个风暴。
连三分之一都撑不到。
他需要更快。
但更快就意味着误差容忍度更低，一旦判断失误——
”老大。“
”零“的声音突然传来。
”什么？“
”我的扫描系统在风暴正中央检测到一个法则真空区。直径大约六十米，位於风暴的核心旋转轴上。“
”真空区？“
”是。那个区域内没有任何法则碎片运动。我推测是风暴的'眼'——类似台风眼的结构。“
”如果我们能到达风暴眼，可以在那里休息，等希尔和我恢复一部分能量之后再继续穿行。“
王平安眼睛亮了。
”距离？“
”从当前位置到风暴眼——四百二十米。“
四百二十米。
他看了一眼希尔和”零“的状态。
勉强够。
”改方向，去风暴眼。“
四个人转向。
王平安的步伐骤然加快了。
暗金色的脚印在肉质地面上砸出一串密集的深坑，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法则碎片的间隙里。
三分钟后。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直径约六十米的圆形空地出现在法则风暴的正中央。
空地外围，无数五颜六色的法则碎片疯狂旋转。
但空地之内，安安静静。
连风都没有。
四个人踏进法则风暴眼。
希尔二话不说盘腿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开始恢复。
”零“也蹲了下来，机械手臂搭在地面上，能量核心发出低频的嗡嗡声，进入充能模式。
艾琳娜握着弓，原地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威胁后，也半蹲下来，同时调整呼吸。
王平安站在风暴眼的中央。
他没有坐下。
他在看地面。
风暴眼的地面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是暗紫色的肉质地表。
风暴眼的地面是石质的。灰白色。上面刻着一些模模糊糊的纹路。
纹路。
王平安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
系统弹窗。
【检测到远古阵法残余纹路。年代：无法判定。功能推测：传送阵（已损毁）。修复可能性：0%。】
传送阵。
已经坏了的传送阵。
但它存在过。
这意味着——这个地方，在远古时代，有人来过。
不止来过。
还修了传送阵。
这条路，是通往远古祭坛的路。
王平安站起身。
他往风暴眼的另一侧看去。
旋转的法则碎片之间，他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
来自风暴的另一端。
来自更深处。
那个波动很弱，很远。
但它有规律。
一秒一次，一秒一次。
像心跳。
不对。
那就是心跳。
什么东西的心跳。
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的心跳。
”你们感觉到了吗？“王平安问。
艾琳娜的尖耳朵动了两下。
”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进入风暴眼开始就感觉到了。“
”零“的镜头朝深处对焦。
”检测到周期性能量脉冲。来源方向：正前方，距离无法精确计算。脉冲频率与……远古祭坛的历史能量特征匹配度87%。“
王平安咧了咧嘴。
祭坛。
他们方向没错。
穿过这片法则风暴就能到。
”休息十分钟。“他对三人说。
然后他自己也终于坐了下来。
掏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能量点余额：503亿。
那三千万枚法则结晶，按系统的转化率，至少值三万亿。
三万亿。
他做梦都能笑醒。
但前提是——那颗种子别先把它们烧了。
”十分钟。“
他默默念了一遍，攥了攥拳头。
暗红色天穹之外那道规律的脉冲，一下又一下地震动着。
像催命的鼓。
在催谁的命，还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