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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4章 溯源宴的七味食材

    凌晨三点,巴刀鱼还没睡。

    小餐馆二楼的租屋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裂缝很细,白天根本注意不到,但到了夜里,月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就会把那条缝照成一根银色的线,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划了一刀。

    他在想酸菜汤的事。

    准确地说,他在想黄片姜最后说的那句话——“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有些账,还没有算完。”

    付秋来。副会长。最后一位见过白灶薪火传承者的人。

    这些信息在巴刀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越搅越稠。酸菜汤的档案被封存了二十年,封存日期刚好是他出生的那一年。白灶薪火上一任传承者在玄界大战中战死,力竭而亡。付秋来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没睡?”

    娃娃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巴刀鱼扭过头,看见她穿着那件大得像被单一样的T恤衫,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你怎么也没睡?”

    “被你吵醒的。”娃娃鱼打了个哈欠,走进来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把脚缩进T恤里,整个人像一只蹲在椅子上的猫,“你的心太吵了,嗡嗡嗡的,像一台开了一整天的冰箱。”

    巴刀鱼苦笑了一下。有个会读心术的伙伴就这点不好——你在她面前连失眠都没有隐私。

    “我在想付秋来。”

    “我知道。”娃娃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还在想,黄老师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付秋来的名字。他明明可以私下告诉你。”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想让我私下处理这件事。”他慢慢地说,“付秋来是协会副会长,位高权重。如果黄老师私下告诉我,我可能会单独去找付秋来对质,然后——”

    “然后你就会被扣上一顶‘以下犯上’的帽子,付秋来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踢出协会。”娃娃鱼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所以黄老师当着酸菜汤的面说出来,就是要让这件事变成公开的事。公开了,就不能私下解决。不能私下解决,就只能按规矩来。”

    巴刀鱼看着娃娃鱼,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这些了?”

    “我一直都懂。”娃娃鱼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懒得说。你们大人总是把事情搞得很复杂,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非要绕十七八个弯。”

    “那你说,付秋来为什么要调酸菜汤的档案?”

    娃娃鱼歪着头想了想。

    “两种可能。第一,他在找什么东西。第二,他在防着什么东西被人找到。”

    巴刀鱼的眉头皱了起来。娃娃鱼说得对,但这两句话听起来像废话,细想下去却让人脊背发凉。付秋来是协会副会长,三年前酸菜汤入会的时候他不调档案,偏偏现在调?这只能说明——酸菜汤的档案里,有一样东西跟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关。

    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食魇教的崛起。

    “巴哥,”娃娃鱼忽然坐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严肃,“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食魇教为什么要追着咱们打?”

    巴刀鱼被问住了。

    食魇教追着他们打,这件事从第二卷开始就在发生,久到他已经习惯了。但娃娃鱼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值得细想——食魇教是一个庞大的邪鬼组织,目标是污染整个都市的食材系统,制造大规模的负面情绪来喂养他们的“教主”。按理说,他们的对手应该是整个玄厨协会,而不是巴刀鱼这个开小餐馆的个体户。

    但实际情况是,从城中村到城际试炼,从地下黑市到玄界裂缝,食魇教的人马几乎次次都盯上了他们。甚至有几次,对方明显是放弃了更大的目标,专门来堵他们三个人。

    “因为我们身上有他们怕的东西。”巴刀鱼缓缓说道。

    “什么东西?”

    “传承。”巴刀鱼坐起来,靠在床头,“我身上有上古厨神传承,你有远古血脉,酸菜汤现在被确认了是白灶薪火的传人。咱们三个人凑在一起,等于是三把钥匙。食魇教怕的不是咱们三个人,是咱们三个人凑在一起能打开的那扇门。”

    娃娃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黄老师说溯源宴需要七味食材。”

    “对。”

    “七味。酸、甜、苦、辣、咸、鲜、涩。”娃娃鱼掰着手指头数,“酸是酸菜汤的白灶薪火。甜呢?苦呢?辣呢?”

    巴刀鱼愣住了。

    他之前一直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黄片姜说要准备三天,要用七味食材做一道溯源宴,帮酸菜汤解开意锁。但七味食材本身,每一味都需要一位对应的玄厨来主理——酸味是酸菜汤自己,那剩下的六味呢?

    黄片姜说这道溯源宴是“你们”来做。不是“你”来做,是“你们”。

    “黄老师在攒局。”巴刀鱼喃喃道,“他不是临时起意要做这道溯源宴的,他早就在准备了。”

    娃娃鱼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凌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菜市场开始上货的嘈杂声——这座城市从来不会真正睡着,只是在不同的人之间交接班。

    “巴哥,”娃娃鱼背对着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飘,“你觉得黄老师是什么人?”

    巴刀鱼张了张嘴,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黄片姜。协会特聘导师。玄厨等级未知。年龄未知。背景未知。除了“做菜极其好吃”和“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这两点之外,巴刀鱼对这个人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肯定不是坏人。”巴刀鱼说。

    “这我知道。”娃娃鱼转过身来,月光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但‘不是坏人’和‘完全可信’是两回事。你不觉得他对咱们太好了一点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教咱们玄厨技法,帮咱们解决麻烦,给咱们提供情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娃娃鱼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要么是把咱们当成了自己的徒弟,要么是把咱们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这两者不矛盾,但区别很大。”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菜市场的喧嚣声越来越密。远处有鸡鸣,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哪家的公鸡这么敬业,在这个全是水泥楼房的城市里还保持着老祖宗的习惯。

    “不管他是哪种,”巴刀鱼终于开口,“溯源宴这件事,对酸菜汤来说都是好事。至于剩下的六味食材和六位玄厨——黄老师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说明他心中有数。我们等着看就是了。”

    娃娃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她说,“心太大了。”

    “心大不好吗?”

    “心大好。”娃娃鱼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但心大的人容易被人当枪使。巴哥,我跟你混了这么久,你要是被人当枪使了,我就得帮你擦枪。擦枪很累的。”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着,回自己房间去了。

    巴刀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慢慢沉了下来。

    娃娃鱼说得对。黄片姜在攒局。这道溯源宴,名义上是帮酸菜汤解开意锁,但以黄片姜的做事风格,他从来不会只下一着棋。这道宴席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棋局。

    而付秋来,就是那个被黄片姜用一颗棋子逼出来的对手。

    早上七点,巴刀鱼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了。

    酸菜汤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正在颠锅。铁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锅里的炒饭粒粒分明,金黄的蛋液裹着每一颗米粒,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灶台旁边已经摆了三盘炒好的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碟子红油抄手。

    “巴哥早。”酸菜汤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招呼,声音中气十足,跟昨天那个坐在小马扎上怀疑人生的大个子判若两人。

    “你这是——早饭?”巴刀鱼看着那一桌子菜,嘴角抽了一下。

    “溯源宴的练习。”酸菜汤把炒饭扣进盘子里,关火,转身面对巴刀鱼,眼睛里带着一种很亮的光,“黄老师说,七味之中酸味由我来主理。白灶薪火专司酸味,但要做出真正能触动本源的味道,光靠玄力不行,还得靠手艺。所以我从今天开始,每顿饭都按溯源宴的标准来做。这道黄金蛋炒饭是试手的,真正的酸味菜品,我打算做‘老坛酸菜煨龙骨’。”

    巴刀鱼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火候比之前更稳了。”

    “是玄力稳了。”酸菜汤靠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昨天知道白灶薪火的事之后,我晚上回去又试了一次。你猜怎么着?以前我催动玄力的时候,总觉得有一股劲使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现在那股劲还在,但我知道它为什么堵了——它不是堵,是在蓄力。就像老坛子里腌的酸菜,时候不到,你打开盖子也吃不出那个味道。”

    巴刀鱼看着酸菜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这个东北大汉跟了他三年,从最初的萍水相逢到后来的生死与共,他一直把酸菜汤当成最可靠的战友。但直到昨天他才知道,这个人的心里压着一座山,整整压了二十年。而自己作为兄弟,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老酸。”

    “嗯?”

    “以后心里有事,早点说出来。”巴刀鱼的声音很轻,“别一个人扛。”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巴哥,你这话说的——跟个老妈子似的。”

    “滚蛋。”

    “行,我滚。”酸菜汤端起那盘黄金蛋炒饭,往楼上的方向努了努嘴,“娃娃鱼还没起?这丫头最近越来越能睡了,该不会是血脉觉醒的后遗症吧。”

    巴刀鱼还没回答,楼上就传来娃娃鱼懒洋洋的声音:“我没有在睡,我在冥想。”

    “冥想?”酸菜汤仰头冲楼上喊,“你一个读心术的,冥想什么?”

    “冥想怎么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酸菜配方清出去。”娃娃鱼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比昨晚更乱了,但眼睛很亮,“你从凌晨四点就开始想老坛酸菜的配方,发酵几天、盐放多少、坛子用陶的还是瓷的——你知不知道你的脑子在我耳朵里就像一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的酸菜广告?”

    酸菜汤摸了摸后脑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说,用陶的还是瓷的?”

    “陶的!”娃娃鱼抓起一只拖鞋砸了下来,“滚去做饭!”

    酸菜汤侧身躲过拖鞋,哈哈大笑,端着炒饭回厨房了。巴刀鱼弯腰把拖鞋捡起来,放在楼梯口,冲楼上的娃娃鱼喊道:“下来吃饭,今天有红油抄手。”

    “有蒜蓉吗?”

    “有。”

    “马上下来。”

    三分钟后,三个人围坐在小餐馆靠窗的那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酸菜汤的手艺确实比之前更进了一层——不光是火候和调味的精准度提高了,菜里还多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巴刀鱼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吃每一口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像是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小灯。

    “这就是白灶薪火的效果?”他放下筷子,看着酸菜汤。

    “应该是。”酸菜汤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蒜蓉空心菜,嚼了嚼,若有所思,“我以前做的菜也有玄力加成,但那是一种‘力量’——吃了之后觉得有劲,精力充沛。但今天这几道菜不一样,吃了之后不是有劲,是……暖和。就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治愈系的玄力。”娃娃鱼含着一颗抄手,含糊不清地说,“白灶薪火不是攻击型的火焰,是守护型的。你上一任传承者是为了保护平民才战死的,所以你的玄力核心不是破坏,是守护。心里有火的人,做的菜也是暖的。”

    餐桌安静了几秒。酸菜汤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守护就守护。”他说,“反正打打杀杀的事儿有巴哥在,我负责让你们打完回来有热饭吃就行。这样挺好。”

    巴刀鱼伸手在酸菜汤肩膀上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娃娃鱼看看巴刀鱼,又看看酸菜汤,把最后一颗抄手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两个大男人,大清早的在这儿煽情,也不怕抄手凉了。”

    “你嘴里塞着抄手,没资格说话。”酸菜汤怼了回去。

    娃娃鱼冲他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巴刀鱼正准备收拾碗筷,小餐馆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推开的。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样,手里提着一只朱红色的食盒。年纪看不出来,说三十也行,说四十也行,但一双眼睛极其明亮,像是能把人看穿。

    “请问,”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很舒服的南方口音,“巴刀鱼巴师傅在吗?”

    巴刀鱼站起来:“我就是。”

    女人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朱红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六枚点心,每一枚都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像六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我叫苏糖。”女人说,“黄片姜老师让我来的。他说溯源宴还缺一味‘甜’,问我愿不愿意来搭把手。”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答应了。”

    娃娃鱼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盯着苏糖看了三秒钟,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巴哥,”她压低声音,用只有巴刀鱼能听到的音量说,“这个人的心里——全是糖。甜的。整个心都是甜的。”

    巴刀鱼的瞳孔微微收缩。

    七味食材的第二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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