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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7章 这倒吊人指定有点毛病

    巴刀鱼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能忍。

    酸菜汤用沾满辣椒油的手在他新买的围裙上擦了第三遍的时候,他忍了。娃娃鱼把他刚熬好的高汤偷偷倒掉一半换成可乐的时候,他也忍了。甚至黄片姜那个老狐狸笑眯眯地把他推进玄厨试炼的死亡擂台的时候——他还是忍了。

    但此刻,他实在忍不了了。

    “你说啥?”巴刀鱼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火星子溅了三尺高,“让我去当卧底?”

    黄片姜坐在餐馆角落的卡座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糖蒜,那副悠闲劲儿仿佛刚才说的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约他去隔壁巷子吃碗馄饨。“不是卧底,是渗透。用词要精准,精准是玄厨的基本素养。”

    “渗透你大爷!”巴刀鱼的炒勺指向黄片姜的鼻尖,“食魇教那帮疯子是吃什么的你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人的负面情绪!我这种满脑子都是钱、浑身散发穷酸气的市井小民,进去就是给他们加餐的!”

    “说得好。”黄片姜把糖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正因为你浑身上下都是‘穷酸气’——用他们的术语叫‘高浓度负面情绪载体’——他们才更容易接纳你。你以为食魇教收的是什么人?都是些被生活逼到墙角、一肚子怨气的倒霉蛋。你,巴刀鱼,就是倒霉蛋中的倒霉蛋,天选之人。”

    巴刀鱼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现在用炒勺把黄片姜敲晕,然后裹上面粉炸至金黄,能不能在玄厨协会的追杀下逃出这座城。

    答案是能。但他舍不得自己刚装修好的厨房。瓷砖是新贴的,油烟机是新换的,连灶王爷的神龛都是请城隍庙的老道士开过光的。

    “我去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巴刀鱼扭头,看见娃娃鱼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棒棒糖,脸上的表情跟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搭——就像一个刚放学的中学生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说的是“我替你去龙潭虎穴走一趟”。

    “你疯了?”巴刀鱼和酸菜汤几乎同时开口。

    “没疯。”娃娃鱼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们忘了我能读心?卧底这活儿,拼的不是拳头,是信息。我能知道谁在说谎、谁在害怕、谁的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出卖队友。巴刀鱼你进去,活不过三天——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那直肠子,撒谎的时候连灶王爷都替你脸红。”

    巴刀鱼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资本。上回协会让他假装顾客去刺探一家黑心食材店,结果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们这儿卖的东西有问题”。伪装能力约等于零。

    “酸菜汤也不行。”娃娃鱼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已经全盘考虑过了你们就别废话了”的笃定,“他脾气太爆,三句话不对付就动手。食魇教里有几个叛逃的玄厨,认得他的脸。他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酸菜汤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闷哼。他很少服人,但对娃娃鱼的分析能力,他是服气的。

    “所以只有我。”娃娃鱼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年纪小,身份干净,能力隐蔽。食魇教正在招揽有天赋的觉醒者,我只要稍微展示一点读心的本事,他们就会主动来拉拢我。”

    “太危险了。”巴刀鱼的声音沉下来,“上次在城际试炼,你被食魇教的人盯上过。他们知道你是玄厨协会的人。”

    “所以我才要去。”娃娃鱼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正因为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才会觉得我是被协会排挤、心存怨恨才叛逃的。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反向投名状’——越是有案底的人,叛变的时候越容易被信任。”

    巴刀鱼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娃娃鱼比他聪明。不是那种“多读了几年书”的聪明,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机敏。她能在半秒钟内看穿一个人的弱点,能在最混乱的局面中精准地找到最有利的站位——这大概就是觉醒读心能力的人,对这个世界天然的优势。

    “行。”黄片姜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娃娃鱼去渗透,酸菜汤做外围接应,巴刀鱼——”

    “我呢?”

    “你负责在三天后的食魇教聚会上,输掉一场厨斗。”

    餐馆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巴刀鱼爆发了。“输?你要我输?我巴刀鱼开馆子三年,宁可倒闭也不做昧良心的菜,宁可被客人骂也不在食材上偷工减料,你让我——输?”

    “对,输。而且要输得逼真、输得窝囊、输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你巴刀鱼就是个被协会捧太高、实际上屁本事没有的水货。”黄片姜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亮得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娃娃鱼需要一个投名状来取信食魇教,你就来做这个投名状。一个被玄厨协会力捧的新星、城际试炼的冠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食魇教的野路子厨子——你猜第二天,食魇教会不会把这场胜利传遍整个玄界?”

    巴刀鱼握住炒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明白黄片姜的意思。这一招棋,叫“捧杀”——用他的失败来抬高食魇教的声势,用他的耻辱来铺娃娃鱼的上位之路。战略上是完美的。完美的冷酷,完美的残忍。

    “我如果输了,我的馆子怎么办?”巴刀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些因为信任我才来吃饭的老街坊,那些吃了我三年菜的回头客——他们不会在乎什么玄界纷争、什么食魇教阴谋,他们只会看到巴刀鱼输了,输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厨子。”

    “你怕丢面子?”酸菜汤皱眉。

    “我是怕那些信我的人失望。”巴刀鱼说,“人可以丢面子,但不能丢信你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酸菜汤不说话了,娃娃鱼的棒棒糖也不转了,连黄片姜剥糖蒜的手都停了一瞬。因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在肉上最疼。

    “三天后那场聚会,我也会去。”黄片姜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轻佻,多了些实实在在的重量,“我会坐在台下看着你。如果你输了之后,有任何人敢拿这件事羞辱你、羞辱你的馆子,我黄片姜用这条老命担保——那个人走不出会场。”

    巴刀鱼看着黄片姜,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东西的眼睛里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城府,不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老狐狸式的狡猾,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歉意?愧疚?还是某种沉积了太久的、说不出口的苦?

    “你到底是哪边的?”巴刀鱼忽然问。

    这个问题从拜师那天就梗在他心里,一直没有问出口。黄片姜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毛线球,你找不到线头,就永远解不开。他教你本事,又把你往火坑里推;他替你撑腰,又让你去当炮灰;他说要对付食魇教,却对食魇教的内部架构了如指掌——这种了解程度,绝不是一个“对手”能有的。

    黄片姜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多到巴刀鱼怀疑那副眼镜根本不用擦。

    “我家以前是开酱油作坊的。”黄片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发黄的旧账本,“老字号,传了三代。后来食魇教来了,他们说普通酱油没有‘情绪价值’,要用人的怨气发酵,用眼泪提鲜。我爹不肯。他们就烧了作坊。”

    巴刀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的事。后来我花了二十年,终于混进了他们的核心层。”黄片姜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所以你现在问我到底是哪边的——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死过一次的人,只站自己这边。”

    夜色覆盖了餐馆的招牌,灶王爷神龛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落。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望着那口陪了他三年的铁锅,锅底的油光映着他的脸,模糊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三天后,他要在这口锅里做一道菜,然后把这口锅的招牌拱手让人。不是技不如人,是——计不如命。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娃娃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过,“黄片姜让你输,表面上是让食魇教得意,但背地里呢?一个能把复仇藏在心底二十年的人,每走一步棋都藏着后手。他让你输,也许不只是为了让食魇教膨胀——膨胀的东西,最容易炸。”

    巴刀鱼没有转身,但手里的炒勺停了。

    第二天黄昏,食魇教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胸口别着一枚黑色的倒吊人徽章。他站在巷口打量巴刀鱼的小餐馆,目光像一把游标卡尺,把门面的每一处寒酸都丈量得清清楚楚。

    “巴老板,”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和这一带城中村的灰头土脸格格不入,“我叫岑渡。听说你最近跟协会闹得不太愉快?”

    巴刀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门框上,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吊儿郎当。“岑老板消息灵通啊。怎么,食魇教还兼职听墙根?”

    “哈哈,巴老板说话真有意思。我们不是听墙根,是听到了风声——关于一个天才玄厨被协会打压的风声。”岑渡的手指抚过倒吊人徽章,金属表面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三天后我们有个小聚会,缺一位有分量的嘉宾来给大家比划比划,给兄弟们开开眼。不知道巴老板肯不肯赏光?”

    来了。巴刀鱼心跳如擂鼓,表情却纹丝不动。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最傻的那个,他们才会在你面前把底牌一张张亮出来。

    他故意把话拖了半拍:“比划比划倒没什么,但有一点——不进你那个教。我现在不信任何组织,协会也好你们也罢,都是把别人当炮灰。”

    “那是自然。”岑渡的笑意更深了,“我们食魇教跟协会不一样,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从来不强迫任何人。你可以一辈子不入教,还是我们的座上宾。当然,如果哪天你想通了——门永远开着。”

    巴刀鱼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系紧围裙的系带。“三天后见。你最好带个靠谱的厨子来,别让我白跑一趟。”

    目送岑渡的黑色商务车绝尘而去,巴刀鱼掏出手机,给娃娃鱼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鱼已咬钩。”

    三秒后,娃娃鱼回复了。也是四个字:“钩上有刺。”

    巴刀鱼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慢慢地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灶台,铁锅里正炖着一锅卤水,是祖传的配方,用了几十种香料和骨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熬,要熬整整三天才能出锅。

    这锅卤水本是为老街坊的聚餐准备的——巷尾的张奶奶要过八十大寿,提前三个月攒了钱,让他帮忙张罗。现在,他的舌头却要失灵了——食魇教聚会和他给张奶奶做寿宴,是同一天。

    他没法两全。是带着失灵的舌头,也硬要给张奶奶做出好吃的寿宴,然后跑去食魇教的聚会上输掉厨斗?还是在寿宴上全力以赴,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当一个“完美的败将”?

    这事谁都不知道。

    酸菜汤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食魇教那边大概已经在印庆祝海报了——玄厨协会的天才新星、城际试炼的冠军巴刀鱼,即将在他们精心布置的擂台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厨子踩在脚下。多好的剧本。

    可剧本从来不是写给你看的。

    灶上的卤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顺着排风扇飘出去,飘过城中村的窄巷,飘过那些即将入睡的人家。这味道暂时还没变,跟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平凡而踏实的夜晚一样。但巴刀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就像这锅卤水,看着还是那锅卤水,底下的火却已经不是原来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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