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天还没黑透。
巴刀鱼关了餐馆的门,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店主有事,歇业一天”。纸是用浆糊贴的,风吹了一下,翘了一个角。他按了按,按不回去,索性不管了。
酸菜汤背着一个小包,站在巷口等他。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塞了不少东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马尾,看着像个要上晚自习的学生。
娃娃鱼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地上画圈。她画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在画年轮。画完了,用脚抹平,再画。
“走吧。”巴刀鱼从门里出来,把钥匙塞进口袋。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城中村的路窄,两边堆着杂物,电动车横七竖八地停着。一个老头在门口生炉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酸菜汤咳嗽了两声,用手扇了扇。
出了城中村,拐上大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旧报纸。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过,车里塞满了人,脸贴着玻璃,表情麻木。
巴刀鱼拦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挤在后座。
“去哪?”司机问。
“城南旧货市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出了主城区,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路灯也稀了,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着路边的荒草和垃圾。
城南旧货市场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区里面。周围是倒闭的厂房,生锈的铁门,碎了的玻璃窗。市场本身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年代久了,白成了灰,灰成了黑。一楼二楼的窗户里还有灯光,三楼四楼全黑着。
巴刀鱼付了车钱,三个人下车。
出租车走了,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灭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还有远处垃圾场飘来的酸臭。娃娃鱼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几点?”酸菜汤问。
巴刀鱼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
“还早。”
“先进去转转。”
三个人走向旧货市场的大门。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开了一半。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听评书。
巴刀鱼走进去,酸菜汤和娃娃鱼跟在后面。
一楼是卖旧家电的。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堆得像山。几个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有人进来也不招呼。空气里有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混着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二楼是卖旧家具的。床、柜子、桌子、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一个中年女人在给一个梳妆台擦灰,擦得很认真,像是擦一件古董。但实际上那梳妆台的面板已经裂了,镜子也花了。
巴刀鱼没有停,直接上了三楼。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灯,很黑。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台阶上,照出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人上来了。
三楼是卖旧书旧报纸的。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着发黄的书,落满了灰。空气里全是纸浆的霉味,闻着像进了地下室。没有灯,没有老板,没有人。
巴刀鱼走到楼梯口旁边的第一个书架前,停下来。
“老刘约的是三楼,没说具体位置。”酸菜汤压低声音。
“找。”巴刀鱼说。
三个人分散开,在三楼的书架之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响,哒哒哒哒,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娃娃鱼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停下来。
“巴刀鱼,你过来。”
巴刀鱼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书架中间有一个缺口,不是书被拿走了,是书架被挪开了。缺口后面是一扇门,木头的,刷着黑漆,漆面起泡了,像癞蛤蟆的皮。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推开门”。
巴刀鱼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气。
门开了,发出嘎吱一声响,像老人叹气。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不大,二十来平。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圆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老刘。
五十来岁,圆脸,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起了毛球的毛衣。他坐在那里,像在等人。
“来了?”老刘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看着挺真诚。
巴刀鱼走进去,酸菜汤和娃娃鱼跟在后面。
老刘指了指圆桌旁边的三把椅子:“坐。”
三个人坐下。
油灯的火苗在中间跳,照在四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老刘,你约我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巴刀鱼问。
老刘没急着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里散开。
“巴刀鱼,你觉醒了多久?”老刘问。
“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能从城际试炼里活下来,不简单。”老刘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同期觉醒的人,死了多少吗?”
巴刀鱼没说话。
“八成。”老刘竖起一根手指,“十个里面,死八个。你不但没死,还带着两个伙伴一起活下来了。这不是运气。”
“那是什么?”
“是血脉。”老刘看着他,“你爹的血脉。”
酸菜汤的手按在了腰后的菜刀上。
娃娃鱼的手指动了动,筷子从袖子里滑出来半截。
巴刀鱼按住了她们的手。
“老刘,你知道我爹的事?”
老刘点了点头。
“我不仅知道你爹的事,还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老刘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烟头在木头桌上烫了一个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沉默了几秒。
“被协会的人害死的。”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不是温度降了,是气氛变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在发抖。
“谁?”巴刀鱼问。
老刘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是谁,就会去找他。你去找他,就会死。你死了,你爹的血脉就断了。你爹的仇,就没人报了。”
巴刀鱼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那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老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沾着油渍。他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菜刀。
菜刀不大,刀身窄,刀柄短,刀刃上有一道缺口。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巴记”。
巴刀鱼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认识这把刀。他小时候见过,在他爹的厨房里见过。他爹死后,这把刀就不见了。他问奶奶,奶奶说不知道。
“这是你爹的刀。”老刘把刀推过来,“这把刀,是你爹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觉醒了,就把刀还给他。”
巴刀鱼伸出手,拿起那把刀。
刀很重。比他想象中的重。刀刃上的缺口还在,像是砍什么东西砍崩的。刀柄上的“巴记”两个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纹路。
他把刀举到油灯下,看刀刃。
刀刃上有光在走。不是油灯的光,是另一种光。青色的,冷冷的,像月光。那光从刀根走到刀尖,又从刀尖走回来,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这把刀里,有你爹的玄力。”老刘说,“你爹死之前,把他最后的玄力封在了刀里。只有他的血脉,才能激活。”
巴刀鱼的手指摸着刀刃。刀刃很利,但没割破他的皮肤。那层青色的光裹住了刀刃,像一层膜。
“老刘,你今天约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还刀吧?”
老刘又点了一根烟。
“巴刀鱼,协会里有内鬼,你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刘说,“但我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帮你。也有人一直在暗中害你。帮你的人和害你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酸菜汤皱起了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人今天帮你,是为了明天害你。今天给你一块糖,是为了明天捅你一刀。”老刘看着巴刀鱼,“黄片姜让你来找我,就是要我告诉你这些。”
“黄片姜到底是谁?”娃娃鱼问。
老刘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黄片姜是协会的元老,也是你爹的师兄。”
巴刀鱼的手抖了一下。
“我爹的师兄?”
“你爹叫巴铁锅,是上一代最有希望成为厨神的人。黄片姜是他师兄,两个人一起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后来你爹被害死了,黄片姜就消失了。十几年后,他又出现了,成了协会的客卿。”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不敢。”老刘说,“他不知道谁是内鬼,不知道谁可以信任。他怕告诉你之后,你第二天就会死。”
巴刀鱼把刀放在桌上,手指还搭在刀柄上。
“老刘,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刘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摇晃的巨人。
“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老刘说,“十五年前,在一次任务里,我中了埋伏,是你爹一个人杀进来,把我背出去的。他背上中了两刀,腿上一刀,流了很多血。但他把我背出去了,自己差点没命。”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烟灰。
“你爹死了之后,我没能帮他报仇。我一直觉得欠他的。现在他儿子长大了,觉醒了,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真相,把你爹的刀还给你。至于后面的事,你自己决定。”
巴刀鱼站起来,把刀拿在手里。
“老刘,协会里的内鬼,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老刘想了想。
“有一个。但不确定。”
“什么线索?”
“每次你们的行动被泄露,都是有人从协会的内部系统里调了数据。能调这些数据的人,在协会里的级别不低。最低也是组长。”
酸菜汤插了一句:“组长以上有多少人?”
“二十多个。”老刘说,“分布在不同的部门。有的管情报,有的管任务,有的管后勤,有的管人事。”
“二十多个,范围太大了。”娃娃鱼说。
“所以我没办法确定是谁。”老刘站起来,“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你们自己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城南旧货市场四楼,有一个房间,是我租的。里面有一些关于你爹的资料,还有一些关于食魇教的线索。你们有空可以上去看看。钥匙给你们。”
巴刀鱼拿起钥匙。
“老刘,你不跟我们一起上去?”
老刘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走了。”
“去哪?”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老刘笑了笑,笑得很苦,“你们查内鬼,迟早会查到我这来。与其等你们来查,不如我自己走。”
酸菜汤站起来:“老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们?”
老刘看着她,又看了看巴刀鱼。
“巴刀鱼,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协会里最危险的人,不是那些对你凶的,是那些对你好的。”老刘走到门口,拉开门,“黄片姜对你很好,对吧?”
巴刀鱼没说话。
老刘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油灯还在烧,火苗还在跳。
三个人站在屋里,谁都没说话。
巴刀鱼把刀别在腰后,刀柄硌着腰,有点疼。但他没动。那点疼,比不上心里疼。
“上去吗?”酸菜汤问。
“上去。”
三个人走出屋子,回到三楼的书架之间。黑漆漆的,只有手机的光照着。他们找到楼梯,上了四楼。
四楼比三楼更黑,更安静。地上全是灰,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贴着号码。
巴刀鱼用手电筒照着,找老刘说的那个房间。
“402。”娃娃鱼指着前面一扇门。
门是铁皮的,锁是新的,锃亮。巴刀鱼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屋子不大,比楼下的那间还小。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纸。地上放着一个铁皮柜,柜子上着锁。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巴刀鱼走到桌前,拿起那些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老刘的笔迹。有的写的是任务记录,有的写的是人员名单,有的写的是时间线。他翻了几页,看见一个名字——“黄片姜”。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仔细看。
上面写着:“黄片姜,男,年龄不详,协会客卿。与巴铁锅系同门师兄弟。巴铁锅死后失踪十二年,后重新出现。其真实身份存疑,可能与食魇教有联系。”
酸菜汤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黄片姜跟食魇教有联系?”
巴刀鱼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曾有人看见黄片姜与食魇教右使在城西茶馆会面。时间:三年前。目的不明。”
娃娃鱼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巴刀鱼,这能信吗?”
巴刀鱼把纸拿回来,叠好,塞进口袋。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打开铁皮柜。柜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旧书,一个笔记本,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拿出来,拆开。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发黄了,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左边的那个人,脸圆圆的,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右边的那个人,脸瘦长,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
左边那个人,是巴铁锅。巴刀鱼的爹。
右边那个人,是黄片姜。
年轻的黄片姜,没有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是黑的,眼睛还是很亮。他看着镜头,像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师兄弟二人,摄于厨神塔前。愿共成大道。”
巴刀鱼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年轻的脸。
他爹在笑。黄片姜没笑。
一个笑,一个不笑。同样的白衣服,同样的厨神塔,同样的阳光。但一个看着像活着,一个看着像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巴刀鱼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口袋,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还有别的吗?”酸菜汤问。
巴刀鱼翻了翻铁皮柜里的旧书。都是关于厨道玄力的书,有的他看过,有的没看过。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巴铁锅藏书”四个字。
他把那本书单独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走吧。”他说。
三个人出了房间,锁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梯很黑。巴刀鱼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照着台阶。酸菜汤在中间,娃娃鱼在最后面。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娃娃鱼忽然停下来。
“有人。”她说。
巴刀鱼关了手电筒。
三个人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可能三个。脚步声从一楼往上走,越来越近。
巴刀鱼把手按在腰后的刀上。
酸菜汤摸出了菜刀。
娃娃鱼的筷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捏在指间。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但不是往上走,是往二楼里面走,越来越远。
巴刀鱼松了一口气。
“走。”
三个人继续下楼,脚步放得很轻,像猫一样。到了一楼,门口的老头还在,收音机里的评书已经换了,换成了《三国演义》,正在说曹操败走华容道。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是没说话。
三个人出了大门,走到路边。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厂房黑黢黢的,像一群蹲着的巨兽。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压得很低。
“打车回去?”酸菜汤问。
“走一段。”巴刀鱼说,“透透气。”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拉长,缩短,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
“巴刀鱼。”娃娃鱼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黄片姜是好人还是坏人?”
巴刀鱼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好人也可以做坏事。坏人也可以做好事。分不清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吃吃,该喝喝,该做菜做菜。”巴刀鱼说,“他给的任务,我还是会接。他教的东西,我还是会学。但我心里会多一根弦。”
“什么弦?”
“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想——这是真的,还是他想让我这么以为的。”
酸菜汤把菜刀插回腰后,拍了拍手。
“巴刀鱼,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聪明了。”
巴刀鱼笑了一下。
“变聪明不好。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累。”
“那你愿意变回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巴刀鱼吗?”
巴刀鱼想了想。
“不愿意。”
三个人走了很久,走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的灯还亮着,几家小卖部还没关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一只黑猫蹲在垃圾堆旁边,看见他们,喵了一声,跑了。
巴刀鱼在餐馆门口停下来。
“进去坐坐?”
“不了。”酸菜汤说,“明天还要去协会报到。早点睡。”
娃娃鱼也摇了摇头。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那把刀。”娃娃鱼看着巴刀鱼腰后露出的刀柄,“你打算用吗?”
巴刀鱼摸了摸刀柄。
“用。但不能随便用。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用坏了就没得赔了。”
酸菜汤笑了:“你还想找人赔?”
“想。找我爹赔。但他死了,赔不了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树叶,哗啦一下,就没了。
酸菜汤先走了。娃娃鱼也走了。
巴刀鱼开了门,进去,开了灯。
厨房里还是老样子,灶台、案板、水池、调料瓶。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口袋里多了一把钥匙,一把菜刀,一张照片,一张纸。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走到案板前,把腰后的刀抽出来,放在案板上。
刀在灯下泛着青色的光。
他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
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
刀很利。肉在刀下像水一样分开,不费力气。他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薄得透明。
切完肉,他打了两个鸡蛋,葱花,盐,搅匀。锅里倒油,油热了,倒蛋液,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变成一张金黄色的蛋饼。他把蛋饼翻了个面,煎了半分钟,出锅。
蛋饼切成八块,摆在盘子里。
他坐在灶台边,一个人吃。
蛋饼很嫩,很香,带着葱花的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眼眶有点热。
不是哭。是热。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把那股热压下去了。
然后他继续吃。
吃完蛋饼,洗了碗,关了灯,上楼。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还在,从东到西,贯穿整个屋顶。
他闭上眼。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大厨房。灶台还是那么高,锅还是那么大,案板上的猪肉还是像小山一样。
灶台前站着那个人,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背对着他。
“爹。”他喊。
那个人回过头。
这次脸是清楚的。
圆脸,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刀鱼。”那个人说,“你拿到我的刀了?”
“拿到了。”
“好用吗?”
“好用。”
“好用就留着。”那个人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火蹿起来,有一人多高。火光照亮了整个厨房,也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巴刀鱼站在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
他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看着。
直到火灭了,厨房黑了,人也没了。
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巴刀鱼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下床,洗脸,刷牙,穿衣服。
下楼,开灯,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蛋液和肉片。
他打开火,倒油,又煎了一张蛋饼。
切了八块,装在盘子里,坐在灶台边,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他笑了。
不是笑别的,是笑自己。
昨晚哭了,今早笑了。
人就是这样,哭哭笑笑,就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把最后一块蛋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站起来,拍了拍手。
该去协会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