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巴刀鱼挤进去的时候,酸菜汤正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三个空桶。桶底还有一层卤汁,深褐色的,在路灯底下泛着光。他把手指伸进桶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嘬,嘬完又蘸,又嘬。
“别嘬了。”巴刀鱼说。
酸菜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卤汁。
“三桶。”他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我卤了六个小时的三桶肉。五花三层,皮烧过,毛拔干净了,焯水的时候加了姜片和料酒去腥,糖色炒到枣红色才下锅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全没了。”酸菜汤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声响,“连汤都没给我剩一滴!这帮孙子是属狗的,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吐!”
巴刀鱼没说话,推开店门走进去。
店里跟被龙卷风刮过一样。桌椅板凳全翻了,墙上挂的菜牌碎成两半,地上的碗碟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灶台上的铁锅还在,但锅盖不见了,锅底糊着一层黑炭,散发着焦苦味。
他走到后厨,拉开冰柜的门。
冰柜里空了。
昨天刚进的五十斤草鱼、三十斤猪肋排、二十斤牛腱子,全没了。连冻了三个月的那包鸡爪都没放过,那包鸡爪他自己都嫌冻得太久有股冰箱味。
巴刀鱼关上冰柜门,靠在水池边上。
水池里泡着一盆木耳,还没泡开,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
“谁干的?”他问。
酸菜汤跟进来,一屁股坐在案板上,把案板上的刀都震得跳了一下。
“不认识。三个人,穿着黑衣服,脸白得跟鬼似的。进来就问‘巴刀鱼在哪’,我说不在,他们就开始砸。我拦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人家一根手指头就把我戳飞了。”酸菜汤撩起衣服,肚子上一个青紫色的指头印,肿得老高,“这还只是戳,没用劲。要是用劲,我现在应该躺在医院而不是蹲在门口嘬手指头。”
娃娃鱼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个指印。
酸菜汤嘶了一声,往后缩。
“玄力残留。”娃娃鱼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像烧完的纸灰,“是食魇教的。等级不低,至少是四席以上的供奉。”
巴刀鱼盯着那个指印看了三秒,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豁口刀。
刀身上的三道豁口还亮着,比在城隍庙的时候暗了一些,但还在亮,像三只半闭的眼睛。
“你干嘛?”酸菜汤从案板上跳下来。
“去找他们。”
“你知道他们在哪?”
“城隍庙那个老饕知道。”巴刀鱼把刀别在腰后,“他不说就打到他开口。”
酸菜汤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刀鱼,你是不是傻?”他指着满地的碎碗渣子,“人家什么等级?四席供奉。咱们什么等级?连五行灵材都没凑齐的半吊子。你去打他?你拿什么打?拿你那把豁口刀?”
巴刀鱼没吭声。
酸菜汤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灶台上。
是一截藤蔓,青绿色的,小拇指粗细,上面还挂着两片嫩叶。藤蔓一碰到灶台,立刻像活了一样,自己往灶台缝隙里钻,钻进去又钻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青木藤。
五行灵材之一,木属性,能感知一切食材的鲜活程度,也能让枯萎的食材重新焕发生机。这东西是酸菜汤的命根子,走到哪带到哪,睡觉都搁枕头底下。
“拿去。”酸菜汤说。
巴刀鱼看他。
“你不是缺五行灵材吗?九阳姜有了,青木藤给你,你还差三样。金、水、土。”酸菜汤把青木藤从灶台上拽下来,塞进巴刀鱼手里,“用这个换点有用的情报,总比你去送死强。”
青木藤在巴刀鱼手心里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安安静静地缠在他手指上,像一枚青色的戒指。
“那你呢?”巴刀鱼问。
“我?”酸菜汤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系上,“我把店收拾收拾,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房租下个月到期,水电费还欠着两个月,不收回来点流水,咱们仨喝西北风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巴刀鱼看见他系围裙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心疼。
那三桶卤肉,酸菜汤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弄。五花肉一块一块挑的,皮上的毛用镊子一根一根拔的,焯水的时候站在锅边看着,生怕火大了肉就老了。卤汁的配方是他师父传下来的,里面放了十三味香料,每一味都精确到克。
这些东西不值钱。
但这些东西是酸菜汤在这个世界上的根。
巴刀鱼把青木藤从手指上解下来,重新塞回酸菜汤手里。
“拿着。”
“你——”
“我说拿着。”巴刀鱼的语气不重,但酸菜汤闭嘴了,“青木藤是你的,不是我的。五行灵材我自己去找,不用你的。”
酸菜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巴刀鱼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那眼神他见过。
上次在城隍庙后巷,娃娃鱼被三尾妖狐掐住脖子的时候,巴刀鱼就是这种眼神。不凶,不狠,就是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有暗流。
娃娃鱼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她说。
巴刀鱼走到她身边,往外看。
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巴刀鱼还是认出了他。
黄片姜。
风衣上全是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撕开的。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他走到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被砸烂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碎了一地的碗碟,最后把目光落在巴刀鱼脸上。
“老饕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黄片姜没回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巴刀鱼。
巴刀鱼接住。
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石头表面的灰壳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丝银白色的光。
“玄金石。”黄片姜说,“金属性灵材。老饕让我带给你的。”
巴刀鱼握着石头,没动。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十年前他欠我一个人情。”黄片姜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冒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我帮他做了一碗孟婆汤,他用这块玄金石抵账。现在我把这块石头给你,算是把这个人情转给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人情。”
“你不需要,但你得活着。”黄片姜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的碎碗渣子上,被风吹散了,“食魇教盯上你了。今天来砸店的只是探路的,明天来的就不是砸店了,是要你的命。”
酸菜汤从后厨冲出来,指着黄片姜的鼻子:“你他妈到底是哪边的?一会儿教我们玄厨技能,一会儿跟食魇教有旧账,你到底——”
“我哪边的都不是。”黄片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个做菜的。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老饕说他要点忘川炖,那是假的。”他没回头,声音从巷子里传回来,“他是要试你的厨心。厨心在,火就在。火在,人就还在。”
“什么意思?”巴刀鱼追问。
黄片姜没再说话。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后腰一直延伸到侧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巴刀鱼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玄金石,指头上缠着九阳姜的味道还没散,青木藤在酸菜汤手心里微微发着光。
三块了。
五行灵材,他有了三块。
金、木、火。
还差水属性和土属性。
娃娃鱼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红绳。
“刀鱼哥,你看。”
她指着地上的碎碗渣子。
巴刀鱼低头看。
碎碗渣子中间,有一小滩卤汁,不知道是哪个碗里洒出来的,不多,也就一口的量。卤汁在路灯下泛着光,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一只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爬到卤汁边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去。
巴刀鱼蹲下来,盯着那只蚂蚁。
蚂蚁在卤汁里打了个滚,然后抖了抖触角,爬出来了。它爬得比刚才快了三倍,在碎碗渣子中间绕来绕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它找到了一粒米饭,那粒米饭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
蚂蚁把米饭举起来,扛着走了。
巴刀鱼站起来,转身走进后厨。
酸菜汤跟进来:“你干嘛?”
巴刀鱼打开冰柜,冰柜里空了,但冷冻层还有一样东西——一包冻鸡爪,就是那包冻了三个月、他自己都嫌有冰箱味的鸡爪。
他把鸡爪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水。
“你疯了?这鸡爪冻了三个月,有冰箱味。”酸菜汤说。
“我知道。”
巴刀鱼把鸡爪解冻,剁掉指甲,放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浮沫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用漏勺撇掉浮沫,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酸菜汤不说话了。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巴刀鱼焯水、过凉、起锅烧油。油热了,下姜片、蒜瓣、干辣椒,爆出香味,然后把鸡爪倒进去翻炒。每一个步骤都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刚刚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娃娃鱼站在酸菜汤旁边,看着巴刀鱼的背影。
“他的火回来了。”她说。
酸菜汤愣了一下:“什么火?”
娃娃鱼没解释,只是看着巴刀鱼。
巴刀鱼往锅里加了一勺老抽,颜色上来了,鸡爪变成了漂亮的酱红色。他加了水,盖上锅盖,转小火。
然后他靠在灶台边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银行发的,提醒他信用卡账单还有三天到期,最低还款额八百二十三块。
另一条是房东发的,三个字:“房租呢?”
巴刀鱼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锅,锅盖缝隙里冒着热气,带着酱油和八角的香味,在油烟机的灯光下袅袅上升。
卤鸡爪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他可以把店里的碎碗渣子扫了,可以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可以把那块玄金石找个地方放好。
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
房租要交,水电费要交,信用卡要还。
至于食魇教、五行灵材、忘川炖、上古厨神传承——那些事情很重要,但眼下没有这锅卤鸡爪重要。
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响着,像一颗心脏在跳。
巴刀鱼从墙上取下那把豁口刀,用磨刀棒一下一下地磨。
刀刃上那三道豁口还在,但他不在乎。
豁口就豁口。
能用就行。
刀磨好了,他把刀重新挂回墙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城中村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晾着的床单。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飘。
巴刀鱼收回目光,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鸡爪。
鸡爪软烂脱骨,筷子一戳就进去了。
他关了火,把鸡爪从锅里捞出来,装进一个搪瓷盆里。
搪瓷盆是旧的,盆底的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黑色的铁。这个盆跟了他八年,比他店里任何一口锅都老。
他把搪瓷盆端到桌上,放在碎碗渣子中间。
酸菜汤看着那盆鸡爪,喉咙动了一下。
娃娃鱼已经伸手了,抓了一只鸡爪,啃了一口,眼睛亮了。
巴刀鱼也拿了一只,啃得很慢,把每一根指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坐在一堆碎碗渣子中间,吃着一盆从冰柜最底层翻出来的冻鸡爪。
鸡爪有冰箱味。
但吃着吃着,冰箱味就没了。
只剩卤香味。
只剩热乎气。
巴刀鱼啃完最后一只鸡爪,把骨头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碎碗渣子被扫成一堆,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酸菜汤也站起来,搬起一张翻倒的桌子,桌腿断了,他用胶带缠了两圈,勉强能站住。
娃娃鱼把墙上的菜牌捡起来,碎成两半了,她用胶水粘了一下,粘得歪歪扭扭的,但字还能看清——“巴记酸菜鱼”。
巴刀鱼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角,看了一眼店里。
店还是破的。
桌子是歪的,菜牌是粘的,碗碟少了一大半,墙上的油渍还留在那里。
但火还在。
灶膛里的火,心里的火,都在。
他把那块玄金石放在灶台边上,和九阳姜的碎屑放在一起。两块灵材挨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光,一金一赤,像两颗心脏在跳。
还差两块。
水属性和土属性。
巴刀鱼关掉厨房的灯,走出后厨,看见酸菜汤和娃娃鱼已经把外面的桌子收拾好了。酸菜汤正用胶带粘另一条桌腿,娃娃鱼在擦桌子上的灰。
“今晚不睡了。”巴刀鱼说,“明天早上六点开门,卤肉没了就做酸菜鱼,鱼没了就做拍黄瓜。有菜单没菜单都一样,客人来了就得有吃的。”
酸菜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但他眼睛里的红退了。
巴刀鱼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三盏,只剩一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只快死的虫子。
他想起老饕说的那句话——“下次带齐食材来,我要吃真正的忘川炖。”
又想起黄片姜说的那句话——“他是要试你的厨心。”
厨心。
巴刀鱼摸了摸腰后的豁口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扎手。
他转身回到店里,把门关上。
门上的招牌歪了,“巴记酸菜鱼”五个字,“酸”字的半边掉了,只剩一个“酉”。
巴刀鱼看了一眼,没去管它。
明天再说。
先活着。
先开店。
先把房租交了。
至于其他的,来一样,做一样。
来的是食材就做成菜,来的是客人就端上桌,来的是食魇教供奉就用刀招呼。
就这么简单。